许广汉的下巴掉了。

那辆牛车装著全部家当。他跟车夫两个人推了半天都没推动。

这人一只手。

许平君也看见了。

她揉了揉眼睛。

確认自己没花眼。

陆长生把车辕放下来。转身就走。

“恩公!恩公等等!”

许广汉从地上爬起来追了上去。

一把抱住了陆长生的大腿。

两只胳膊箍在上面。

脸贴著。

陆长生低头。

看著抱在自己腿上的许广汉。

“鬆手。”

许广汉摇头。

“恩公,您別走!您救了我们爷俩的命,您別走!”

陆长生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试著往前迈了一步。

许广汉掛在他腿上,跟著蹭了一步。

又迈了一步。

又蹭了一步。

许平君站在后面。捂著肿了的半边脸。看著她爹掛在別人大腿上,被拖著在地上蹭。

表情复杂。

陆长生停下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

许广汉抬起头。

“恩公,您是一个人吧?有没有家?”

陆长生没回答。

许广汉的脑子转了。

眼前这个人,武功高得没边。一根树枝捅死五个山贼。还一只手把牛车从沟里拽出来。

这种人要是能留在身边……

以后谁还敢欺负他许广汉?

“恩公!”许广汉抱著大腿不撒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起来,“小人许广汉!杜城监狱牢头!无依无靠!老婆死得早!就剩一个闺女!今天要不是您,我爷俩就完了!”

陆长生往下看著他。

这辈子活了一百多年。

被皇帝求过。被將军跪过。被权臣忌惮过。

被一个牢头抱著大腿不撒手,头一回。

“鬆手。我赶路。”

许广汉不松。

他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个主意。

“少侠!”

许广汉鬆开一只手,擦了擦脸上的鼻涕,换上一副诚恳的表情。

“少侠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小人许广汉!愿收少侠为义子!”

陆长生的脸僵了。

“以后我的牢头俸禄分你一半!你就跟著我,吃住都包了!”

许平君在后面听见这话。

下巴差点脱臼。

爹,你在干什么?

人家救了你的命,你倒过来要收人家当儿子?

陆长生低头看著许广汉那张糊满泥巴的脸。

快两百岁了。

被一个四十多岁的牢头收义子。

正常情况下他应该一脚把这人踹飞。

陆长生的脑子里在转另一件事。

许广汉。杜城监狱牢头。

杜城。南郊。贫民窟。

刘病已就在那一片。

有个牢头的身份当掩护,在那边来去方便得多。

陆长生看著许广汉。

又看了一眼后面站著的许平君。

刘病已今年也差不多这个岁数。

脑子里一盘棋自动转了起来。

几息之后。

“行。”

许广汉愣了。

许平君也愣了。

“你……你答应了?”许广汉不敢信。

“义父。”

许广汉听到陆长生叫他,嘴咧开了。

从左耳根咧到右耳根。

他鬆开陆长生的大腿,“噌”地站起来,拍著胸脯。

“好!好好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许广汉的义子!闺女!快!叫哥!”

许平君站在原地。看著面前这个年轻人。

又看了看自己刚刚还跪在地上抱人大腿、满脸鼻涕的爹。

嘴角抽了一下。

“……爹,你脑子没被踢坏吧?”

陆长生已经转身走了。

许广汉屁顛屁顛地跟上去。一边跑一边回头冲许平君招手。

“快跟上!你哥走快了!”

许平君站在五具尸体中间。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山贼。

又抬头看了看前面那个穿草鞋的背影。

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剪刀。

小跑著追了上去。

官道上,三个人的脚印踩在雪地里。

一个走在前面,步子稳。

一个紧紧跟著,嘴没停过。

“义子啊,你叫什么名字?”

“陆长生。”

“好名字!长生!长命百岁!我家就在杜城南边……”

一个跟在最后面。

捂著肿了的脸。

眉头拧著。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一个能用树枝杀人的人,为什么会答应当一个穷牢头的义子?

许平君攥紧了手里的剪刀,加快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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