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千羽抬眸看她:“嗯?”

“你……家里有妻子了吗?”

她问出这句话时,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与忐忑,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衣摆,指尖微微泛白。

沈千羽看着她那双在火光中熠熠闪亮的眸子,沉默了两秒。

“有。”

他回答得很坦诚。

柳二龙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垂下眼,低低地“哦”了一声,然后别过头去,盯着石壁上的苔藓,不再说话了。

又是好一阵沉默。

篝火噼啪地炸开几颗火星。

“……她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柳二龙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怕打扰到什么似的。

“……是个很倔强的姑娘。”沈千羽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十四岁,双生武魂,天赋极好。喜欢逞强,但在我面前从来绷不住太久。认定了就不会放手,这一点……倒是和你很像。”

柳二龙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说:“你这个人,说话就说话,干嘛还要顺带夸一遍别人……肉麻死了。”

嘴上虽然嫌弃着,但她眼底深处那层淡淡的黯然,却似乎被这句话里那句“和你很像”轻轻拂去了一角。

沈千羽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站起身来,从储物魂导器中取出一张轻便的毯子,随手抛到她身边:“夜里凉,披上。明天一早还要赶路。”

柳二龙看着落在身边的毯子,又抬头看了看他已经靠着石壁闭上了眼的侧脸。火光勾勒出他温润俊朗的面部线条,睫毛上落着一层橘红色的光晕。

她轻轻拿起那张毯子,低头闻了闻——上面有他身上那种清冽的气息,像是山间晨雾拂过松枝的味道。

柳二龙的脸颊悄悄红了。

她把毯子裹在身上,挪了挪位置,靠得离火堆更近了一些,却又似乎离他更近了一些。

她闭上眼,嘴角微微翘起一角。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一层薄薄的晨雾弥漫在星斗大森林的上空,阳光透过雾气洒落,像是给整片林海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色薄纱。露珠挂在草叶上,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两人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便继续动身。

柳二龙走在前方,用火焰开路,将那些挡路的荆棘和低阶魂兽尽数驱散。经过沈千羽的指点后,她对火龙的掌控力明显提升了一个台阶,每一次挥鞭都精准而高效,不再像昨日那样徒耗魂力。

“喂,你说的那个地火心髓,到底长什么样啊?”

柳二龙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问道。

“形似红水晶,生长在岩浆侵蚀过的岩壁上,周围通常伴生着一群火属性魂兽守护。”沈千羽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四周,“不过也有例外。有时候地火心髓的母矿会被某种强大的魂兽占据,作为提升自身修为的资源。”

“那我们要是遇到那种强大的魂兽怎么办?”柳二龙回过头,挑了挑眉,“你能打过吧?”

“打不过也得跑,带上你一起跑。”

“切——堂堂高人前辈,居然连保护个弱女子都没信心。”

“你哪里弱了?”沈千羽失笑,“一般魂王都不一定打得过你。”

“这还差不多。”柳二龙哼了一声,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转过身继续领路,嘴角却翘得老高。

两人一边赶路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不知不觉间,已经深入到了星斗大森林的内围区域。周围的树木越来越高大茂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气息,地面的泥土也开始呈现出一种微红的色泽。

“快到了。”

沈千羽停下脚步,目光望向远处一座被茂密植被覆盖的低矮山丘。他的精神力已经探知到那座山丘下方存在着巨大的空洞结构,地底深处隐隐传来一股灼热的火属性能量波动。

“地火心髓的矿脉,就在那座山丘下面的熔岩洞穴里。”

柳二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微微眯起眼睛:“那还等什么?走吧。”

她迈步就要上前,却忽然感到脚下一空——那层覆盖在洞口上的苔藓和浮土,在她踩上去的一瞬间骤然塌陷!

“啊——!!”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朝着下方漆黑的深渊直直坠去。下方透出一片暗红色的光芒,那是岩浆流动的光亮——但更危险的,是那片黑暗中密密麻麻传来的、振翅的嗡鸣声。

那是——栖息在熔岩洞穴顶部的火翼蝠群!

数十只体型如鹰隼般大小的火翼蝠被惊动,发出尖锐刺耳的超声波,朝坠落的柳二龙俯冲而下,张开布满细密利齿的口器!

柳二龙在空中艰难调整身形,正要凝聚火焰反击——一道紫金色的光芒从她身侧掠过,沈千羽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她身边,一手揽住她的腰肢,另一手随意向上一拂,一道无形的气劲将整片俯冲而来的火翼蝠群震得七零八落,胡乱撞击在石壁上。

“抱紧。”

沈千羽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柳二龙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环住他的脖颈,下一瞬,两人便稳稳地落在了一块凸出的熔岩石台上。周围是巨大的熔岩洞穴,红褐色的钟乳石从洞顶垂下,下方的岩浆河流缓缓流动,散发出灼人的热浪。

柳二龙的心脏还在剧烈跳动着,但已经分不清是因为方才的坠落,还是因为被他搂在怀里时,那股近在咫尺的温暖气息。

“你……你放开我。”

她声音微微发颤,却没有挣开他的手臂。

沈千羽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偏过头去,火光映照下,从耳根到脖颈都红透了。他不动声色地松开手,退后半步,目光转向熔岩洞穴深处那一片闪烁的红光。

“那里就是地心火髓的矿脉。”

柳二龙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果然,在洞穴深处一片被岩浆常年侵蚀的岩壁上,生长着一丛丛晶莹剔透的红色晶体,在岩浆火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散发出浓郁而纯粹的火属性能量。

“好漂亮……”她忍不住低叹了一声。

“嗯,而且品质很高。这一趟没白跑。”沈千羽点了点头,正要迈步上前,却被柳二龙一把拉住了衣袖。

他回头看她。

柳二龙站在那里,垂着眼睫,火光映得她的侧脸忽明忽暗。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喂,我昨晚想了一夜。”

“我想好了。你有妻子也好,有喜欢的姑娘也好,那是你的事。”

“我柳二龙做事向来凭本心。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

她抬起头,目光坦然而炙热,像是燃烧的烈焰:“我不需要你给我什么名分,也不需要你承诺什么。只要你对我有那份心意,哪怕只有一点点——就够了。”

熔岩洞穴中,暗红色的光芒在她脸上跳跃。

沈千羽看着她那双毫不闪躲的明亮眼眸,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柳二龙扬了扬下巴,语气铿锵有力,“我又不是小孩子,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后果是什么。但你对我而言不一样——你是第一个看穿我盔甲、愿意教我变强的人。你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她的声音略微低了下去,但依然坚定:“所以,我不后悔。”

沈千羽静静地看着她。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

柳二龙的眼眶,又微微发烫了。

她别过头去,用力吸了吸鼻子,然后猛地转过身:“少来这套!搞得好像有多感动似的——赶紧去挖你的药材,挖完赶紧走,这鬼地方热死人了!”

她嘴上骂骂咧咧,却没有拍开他放在自己头顶的手。

沈千羽收回手,指尖微动,一道紫金色剑气凝聚成形,精准地将那几丛品质最好的地心火髓切割下来,隔空摄入掌中。晶体入手温热,其中蕴含着浓郁而纯粹的火属性能量,即便只是握在手里,都能感受到一股温暖的气流顺着掌心渗入经脉。

“好了,可以走了。”

他将地心火髓小心翼翼地收入从比比东那里顺来的一枚精致储物魂导器中,然后转头看向柳二龙。她正背对着他,似乎在研究岩壁上的一处裂缝——但那裂缝明明什么都没有。

“……你是不是在哭?”

“才没有!”

柳二龙猛地转过身,眼眶确实有些红,但神情依旧倔强:“是这破洞里硫磺味太重,熏的!”

沈千羽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倔强的表情,没有揭穿她,只是越过她身边,朝洞口方向走去:“走吧,出去透透气。”

柳二龙在他身后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沿着一道相对平缓的熔岩通道向上攀爬,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终于重新呼吸到了新鲜的山林空气。

出了洞口,柳二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一条清冽的小溪边,俯身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凉水拍在脸上的触感让她终于平静了一些,她抬头,看着溪水中自己倒映出的那张有些狼狈的脸,忽然忍不住笑了一声。

“怎么,发现自己也挺好看的?”沈千羽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滚。”

柳二龙没好气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身来,转身面对他,叉腰道:“你现在药材也拿到了,准备什么时候回去见你家那位?”

“三日后动身。”沈千羽站在溪边的一块青石上,目光望向武魂殿的方向,语气温和,“离开太久她会担心。”

柳二龙“哦”了一声,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那几颗圆润的鹅卵石骨碌碌滚进溪水里,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眼,用那种她特有的、带着三分倔强三分洒脱的语气说道:“喂,那这三天——你归我。”

她大步走上前,一把揪住沈千羽胸前的衣襟,将他拉近到自己面前。她比他要矮半个头,需要仰着脸才能直视他的眼睛,但那份气势却丝毫不弱:“这三天,你是我柳二龙的。三天以后,你爱回哪儿回哪儿,去找你家的东儿也好,去浪迹天涯也好,我不拦你——但这三天,你得专心陪我。”

沈千羽低头看着她那张近在咫尺的明媚面容,那双眸子里燃烧着某种不顾一切的热烈——就像她已经做好了要将这三天当作整个人生来过的准备。

他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原著中的柳二龙,会爱得那样炙热、那样偏执、那样义无反顾。

因为她从来都是这样的人。

爱上了,就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他目光微微低垂,片刻后,轻轻握住她揪着自己衣襟的那只手,将它缓缓放下,却反手握住了她的掌心。

“三天太久。”

柳二龙的表情僵了一瞬。

但紧接着,沈千羽的声音带着一丝温润的笑意,不疾不徐地传入了她耳中:“不如一辈子。”

柳二龙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她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胸口那股又酸又涨的暖流冲击着她的喉咙,让她觉得眼眶又开始发烫了。

“……你知不知道,”她声音沙哑,努力挤出一个笑来维持她那一贯的倔强,“说话不算话的男人,会被雷劈的?”

“我说话向来算数。”沈千羽握紧她的手,转身朝山下的方向走去,“走吧,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柳二龙被他拉着往前走了好几步,才终于回过神来。她飞快地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然后大步跟上他的步伐,反手与他十指相扣。

“喂,我住不惯太差的房子。”

“那就找一间最好的。”

“我要喝最好的酒。”

“给你买。”

“我还要吃一整只烤魂羊!”

“再加一碟蜂蜜烤饼。”

“……”柳二龙的脚步停了下来。

沈千羽也跟着停下,回头看她。

柳二龙站在那里,阳光穿过树冠的缝隙落在她脸上,那双明亮的眼眸里,倒映着他的身影,像是要把这一刻永远刻进骨头里。

“……你是认真的吗?”

她问得很轻,轻得几乎要被林间的风声盖过。

沈千羽转过身来,另一只手也覆上了她与自己相握的那只手,微微收拢。

“我从不拿感情开玩笑。”

柳二龙的眼眶再一次红了——但这一次,她咧嘴笑了起来,笑得灿烂而明亮,像是星斗大森林上空那轮冲破云雾的骄阳。

“那好。”

她用力回握住他的手,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与释然:“我柳二龙从今天起,就赖上你了。”

三日后。

武魂城东侧的一座雅致别院,坐落在一片幽静的柳树林间,门前有一条清澈的小溪蜿蜒流过。别院不大,但胜在环境清幽、布置雅致,屋内甚至还保留着原主人精心打理的花圃,几株金线菊正在墙角的晨光中悄然绽放。

这是沈千羽临时购置的私宅,距离武魂殿不过十里路程,既方便柳二龙日后往来,又不会与比比东的日常活动路线产生不必要的交集。

晨光透过半掩的木窗洒入室内,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斜长的光柱。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欢好后的气息,混合着被子翻动时扬起的细微尘埃颗粒,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柳二龙身上只披着一件薄薄的外衫,靠着床头,环膝坐着,一头微卷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和背后。她侧过头,望向正在窗前系衣带的沈千羽,目光里带着三分慵懒、三分餍足,以及一丝藏得极深的留恋。

她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走?”

“再过半个时辰。”沈千羽将外袍的衣带系好,回过头来看她。

柳二龙嘟了嘟嘴,却没有说什么挽留的话。她翻身下床,赤着脚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替他整了整衣领,又拍了拍他肩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嘴里嘟囔着:“行,整整齐齐的,回去见你家那位也不丢人。”

沈千羽握住她替他整衣领的那只手,低头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柳二龙的耳根微微泛红,却没有抽回手,只是别过头去,哼了一声。

“少来这套。赶紧走赶紧走,我还困着呢,要睡回笼觉了。”

她嘴上说着赶人的话,却没有松开与他相握的手。

沈千羽也不急,就这么安静地站在门口,含笑看着她。

柳二龙对峙了片刻,终于败下阵来,松开了手,用力推了他一把:“走走走!三天后记得来看我——要是敢爽约,我就去武魂殿门口烧你的房子。”

“一定。”

沈千羽跨过门槛,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倚在门框边,红衣松散,长发未梳,被晨光照得一派柔和。那个曾经浑身带刺、用强势筑起高墙保护自己的少女,此刻眉眼间已经多了一层柔和的光泽。

他转身,朝武魂殿的方向走去。

正午。

沈千羽的身影出现在武魂殿东侧那扇熟悉的别院门前。他步子不疾不徐,衣袂在微风之中轻轻摆动,神情是一如既往的温润从容。阳光落在他肩头,将他的影子拉出一道修长的轮廓。

院门虚掩着。

他轻轻推开木门——门轴发出轻柔的声响,抬眼望去,一道穿着淡紫色长裙的身影,正站在院子深处的紫藤花架下。

比比东已经站在那里,不知等了多久。

听到门轴转动的声响,她抬起头。

那张已经褪去青涩、愈发明媚动人的面容上,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绽开一抹比春日暖阳还要明亮的笑意。她没有说话,只是快步穿过庭院走到他面前,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尖,低头轻轻抵住他的胸口。

她闻到了他身上带着的、一丝淡淡的、不属于这间院落的陌生气味——像是森林深处硫磺温泉的气息,又像是某种未燃尽的烟草香。

但她没有问。

她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抬起头来,那双经过情欲与爱情双重洗礼后愈发澄澈明亮的眼眸里,盈满了一个完整的、毫无保留的微笑。

“……回来了就好。”

沈千羽低头,看着这个从十四岁开始就将整颗心捧到他面前的女孩——不,如今已经快要十五岁的少女,那双眼里依然只有他一个人。

他伸手,轻轻拂过她被风吹乱的额发,手指滑过她的鬓角,最后停留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旁。

“嗯。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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