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家丁缩在墙根底下,没一个敢动。

赖升婆娘从月洞门后头探出半个脑袋,看见赖二蹲在地上满脸是血,面色刷白,將身子缩了回去。

贾芸走到东跨院门口时,门从里头开了。

瑞珠站在门后头,面上还掛著泪痕,可目光比方才定了三分。

“芸二爷,奶奶换好衣裳了。”

贾芸嗯了一声。

屋內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秦可卿从里间走出来。

瑞珠帮她换了一件月白色夹袄,袖口加了一截,刚好將右手的纱布盖住。

头髮简单拢了拢,別了一根木簪。

没有粉,没有胭脂。

两腮瘦到颧骨高起来的轮廓清清楚楚,眼窝底下两团青灰色暗影,嘴唇上没有血色,乾裂起了皮。

可她站著了。瑞珠在左边搀著她的胳膊,宝珠方才已经走了,只剩瑞珠一个人撑著。

秦可卿的身子晃了一晃,脚步虚浮。

她右手攥著瑞珠的袖子,攥的骨节凸起。

贾芸走过去,在她右侧停了一步的距离。

“嫂子,路不长,两百步出头。走的动么?”

秦可卿抬头看了他一眼。

眼中的水光还没完全乾,可瞳仁里有了焦点,有了一点活人的光。

“走的动。”

嗓音低了半截,可比方才在屋里说那句“能走”时稳了一分。

三个人走出东跨院的门。

游廊上,赖二已经被两个家丁架著靠在了墙根下。

他的手还捂著鼻子,血渗透了半截袖管。

看见秦可卿从东跨院门里走出来的那一瞬,赖二的目光从血糊糊的指缝里射过来。

秦可卿走过他身旁时,脚步缓了半息。

她低头看了赖二一眼。

赖二蹲在地上,目光碰上她的视线,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不敢抬头。

秦可卿將目光从他面上收回来,没说话。

步子迈了过去。

鞋底在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一步一步,走的不快,每一步都用了全身的力气。

过月洞门时,赖升婆娘缩在门框后头,两手搅著围裙角,半个字不敢吭。

秦可卿没看她。贾芸也没看她。

只有瑞珠从她身旁经过时,极轻极快的剜了她一眼。

过了月洞门,沿抄手游廊往前院走。

绕过影壁时,秦可卿的脚步虚了一下,身子往右歪。

贾芸伸手在她右肩上扶了一把,手掌隔著夹袄搁了一息便鬆开了。

“嫂子慢些。”

秦可卿的肩膀被他碰了一下,身子微微颤了颤,没说话,將步子放的更慢了些。

走到寧国府角门时,角门大开著。

门外停著一辆小马车,车帘半垂,帘面上绣著荣国府的暗纹。

车旁站著鸳鸯,靛蓝小袄的袖口拢在身前。

她从车帘后头探出半个身子,看见秦可卿被瑞珠搀著一步一步走过来,眉头拧了拧。

她的目光从秦可卿面上往下走,扫过脖颈,再往下,停在裹著纱布的右手上。嘴唇抿紧了。

“蓉大奶奶,老太太说了,荣府给您备了间乾净屋子。”

鸳鸯的嗓音平稳,可每个字都透著三分分量。

她跨下马车,走过来接替瑞珠搀住了秦可卿的左臂。

秦可卿被鸳鸯扶住的那一瞬,身子顿了一息。

她回头看了贾芸一眼。

贾芸站在角门台阶上,襴衫衣摆被风吹的微微晃了晃。

他对她点了点头。

秦可卿將目光收回来,由鸳鸯搀著上了马车。

瑞珠跟在后头爬上车,將车帘放下来。

车帘落下的那一瞬,帘缝里露出秦可卿半张侧脸。

两腮瘦削,颧骨高起,眼窝底下一片青灰。

可她的眼睛亮了一点点。

车轮碾在石板上吱呀一声,小马车沿寧荣街往西去了。

贾芸站在角门口,目送马车消失在街角。

风从寧荣街尽头灌过来,將角门上头悬著的灯笼吹的摇了几摇。

他將衣摆理了理,將短刀在腰间正了正。

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三步,忽然停住了。

回头看了寧国府的红漆大门一眼。

石狮子还蹲著,嘴里衔的石球在昏暗的天色底下泛著灰白。

他將目光从石狮子上收回来。

暗道,人接出来了。

笼子空了。

他转身走了。

短刀在腰间隨步子一磕一磕,硌著胯骨,一下一下提醒他,养笼子的人,还在那头坐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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