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沿抄手游廊往外院走,走到拐角处,回头看了正厅的方向一眼。

帘子放著,看不见里头。

贾蓉將嘴唇抿了一下,转身快步走了。

正月十七午后。

贾芸家中,正房条案前。灯没点,日头从窗纸上透进来,將条案映出半截白光。

贾芸將三份纸笺並排摆好,又铺了一张空白纸,將焦大昨日吐露的数字逐条默写。

三处公產,十年间租银缩水过半。焦大说一半进了贾珍私库,赖升家从中截流。两头吃,一笔帐变三笔帐。

数字刻在焦大骨头里,可焦大搁在贾母面前,也只是一个醉老头。醉老头的酒话,当不了呈堂证供。

要做实它,得有白纸黑字。

而白纸黑字全在张保全手里。

贾芸將写满数字的纸折好,锁进抽屉。晴雯端著一碟枣糕从灶房过来,搁在条案边上。

“二爷,从卯时跑到现在水米没沾,先垫两块。”

贾芸拿起一块枣糕咬了一口,没接话。

晴雯没走。

她將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目光往条案上那几张纸笺瞥了一瞥,嗓音压低了。

“二爷又趴这儿琢磨一上午了。”

她顿了顿,嗓门忽然低了半截。

“昨日那位焦大爷嘴里的数字,当真靠的住么?”

贾芸將剩下半块塞进嘴里。

“数字靠的住。可到了老太太跟前,他只是个醉老头。”

晴雯撇了撇嘴。

“整个寧府上上下下几百口子,能说真话的就剩一个醉老头,也是够了。”

她將围裙角绞了绞。

“那帐本呢?二爷不是说那个姓张的管著帐?”

贾芸看了她一眼。

晴雯哼了一声,先一步堵了他的话头。

“我又不是聋的,昨晚你在灯底下写的那些字,我收拾砚台时瞄了两眼。別拿那种眼神看我,我就瞄了两眼。”

她將嗓音又低了半截。

“那个姓张的是赖二的表弟。”

贾芸嗯了一声。

“又是赖家的人。”

晴雯的嘴唇抿了一下。

贾芸將纸笺重新折好收入袖中。

暗道,贾珍现在多半也在动帐本。

荣庆堂受挫之后,贾珍没了暴怒的本钱,反倒冷静下来了。

冷静下来的贾珍比暴怒的贾珍难对付。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必然是封死证据。

而所有证据的源头,都在帐房里。

两边同时在抢同一样东西。谁先拿到张保全手里的帐,谁就先握住刀柄。

贾芸將茶盏搁回桌面,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院子里,卜氏正蹲在石榴树下择菜叶,神色安寧。

院门忽然响了。

晴雯转身去开门。

门外没人。

门槛底下压著一张纸条,纸条底下垫著一片乾枯的白菊花瓣。

晴雯將纸条捡起来,低头看了一眼那片花瓣。花瓣枯了,边沿卷著,还沾著泥点。

“二爷。”

贾芸走到门口,看见那片花瓣。

白菊。廊下那盆白菊是探春每日浇水的那盆。

他將纸条接过来,在窗前展开。

蝇头行楷,探春的笔跡。

“张保全昨夜被珍大爷单独叫去正厅谈了一炷香。出来后搬两只箱子入帐房,天亮前又搬出锁进他自己住处耳房。”

贾芸將纸条看了两遍。

暗道,不出所料。

贾珍已经动了。箱子从帐房搬到张保全私宅,帐本上的东西还在,可经手人换了存放的地方。

下一步,要么销毁,要么改写。

帐本搬了家,可帐本还没烧。没烧就还有机会。

可张保全的耳房在寧府內院,从今夜起,只怕赖二会安排人日夜看著。

留给他的口子,也就这两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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