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镇的人?”

他把酒壶重新正了正位置。

“成。老子去。”

贾芸领著焦大从城隍庙后门穿出,特意绕了两条窄巷,远远避开寧荣街。

孙铁柱亦步亦趋跟在后头,手里替老人提溜著那件破棉袄。

行至第二条巷口,贾芸步子微顿。

巷口横著一辆骡车,车夫蹲在车辕上嗑著瓜子,视线漫不经心的在巷道里扫荡。

贾芸面色如常,將焦大往墙根处拨了拨。

“靠墙走。”

焦大嘟囔了一声,缩起脖子,贴著青砖墙根挪出十来步。

那车夫的目光扫掠而至,在三人身上稍作停留,旋即移开,自顾自接著嗑瓜子。

贾芸按在刀柄上的指节微微一松。

心下明了,是个卖柴的。

车辕上还搭著两捆劈柴,並非赖家的眼线。

他將步子往左侧偏了偏,带著焦大从巷口另一端悄然拐出。

至安化门外,周彪正於院中劈柴。

利斧起落,风声呼啸,柴块崩飞出老远。

抬眼瞧见贾芸领著个满身污臭的老头进院,斧头悬在半空。

“这位是?”

贾芸將焦大搀至墙根底下坐稳。

“师父,这位是焦大爷。寧国府的老僕,当年跟著老太爷从京城一路打到关外,又从关外杀回来的。”

周彪的视线,在焦大脖颈那道旧刀疤上顿了顿。

焦大亦在上下打量周彪。

两个真正在死人堆里滚过的人,就这般对视了数息。

焦大浑浊的眼底,一点点渗出光亮来。

周彪紧攥斧柄的手,也隨之鬆开。

焦大率先开了口。

“你的刀疤呢?”

周彪二话不说,一把扯开棉袍领口。

锁骨下方,赫然横著一道三寸长的旧伤,皮肉翻卷的痕跡早已泛白。

老人端详片刻,嗯了一声。

“箭矢伤的?”

“马刀。”

焦大缓缓点头,將酒壶在膝头搁稳妥。

“马刀留的疤,比箭矢深。”

周彪轻笑一声,反手將斧子稳稳揳入柴垛。

贾芸趁势將焦大的遭遇简明扼要说了。

半夜泼粪、言语恐嚇、有家难回。

周彪听罢,浓眉压下一截。

“搁我这儿,天王老子也不敢来找不痛快。”

他瞥向焦大。

“老爷子,粗粮咽的下不?”

焦大齜开嘴,露出半口缺豁的黄牙。

“嗐!老子当年跟老太爷打仗那会儿,树皮草根都啃过。”

周彪朗声一笑,朝灶房方向指了指,冲孙铁柱道。

“去,烧锅滚水,让老爷子先洗涮洗涮。”

待焦大洗净身子,换上乾净旧衣,贾芸又在灶上温了一壶酒。

三个人围坐在院中。

焦大连灌两口热酒,嗓门不自觉又拔高了些。

“小子,老子有桩事要跟你说道说道。”

贾芸侧耳倾听。

焦大將酒碗在膝头搁稳,嗓门倏的压了下去,仅容三人听闻。

“你前日问的那些烂帐,老子回去后,又在脑子里细细过了一遭。承平十二年,就是赖升接手採办那年,城南水田的佃户老刘头,跑来寻老子喝酒,吐露了一桩事。”

贾芸身子微微前倾。

“老刘头说,他那年实打实交的租银,是一百二十两整。可赖升记在公帐上的数,只有七十两。差了整整五十两!老刘头气不过,找赖升理论,赖升拍著胸脯打包票,说那五十两是修渠的款子,族里公家扣的。”

焦大扯起嘴角,满眼讥誚。

“修渠?城南那条水渠,明明是承平三年修的,承平十二年修个屁的渠!他娘的,真拿老子当三岁娃娃糊弄呢。”

贾芸眸光微沉,將这笔帐记在脑海中。

佃户老刘头,城南水田,承平十二年,一百二十两变七十两,五十两以修渠之名中饱私囊。

一张嘴说是酒话,十张嘴,那便是如山铁证。

他正欲起身,周彪却先一步动了。

径直走到院角,拎出一根白蜡杆子。

足有六尺长,比人还高出半截,桿身打磨的溜光水滑,透著股韧劲。

“小子。”

贾芸按在刀柄上的手微顿。

周彪將白蜡杆子在掌心里掂了两下,分量十足。

“你从寧府挖人,挖到这等份上,那边绝坐不住了。”

贾芸思忖了下。

“师父,若是半夜有人来家里砸门呢?”

周彪轻哼一声,反手將白蜡杆子往贾芸怀里一掷。

“六尺棍,比你腰里那把短刀好使。屋里施展的开,院里更施展的开。”

他將双手往背后一背,气势凛然。

“三天之內,我教你一路棍法。不多,就三招。”

言语微顿,透出森然杀伐气。

“足够你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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