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碧纱橱夜,黛玉窥心
贾芸从后院小院出来时,老槐树枝头那芽苞在风里颤了颤。
他沿抄手游廊往前走,脚步放的不快不慢。
胸口外袍夹层里那红梅帕子贴著心口,隔著布料,温度从体温里渗过去,又从帕面上渗回来。
走到碧纱橱迴廊拐角处时,一个身影从柱子后头闪出来。
雪雁。
丫头两手拢在袖筒里,鼻头冻的微红,看见贾芸时眼睛弯了弯。
“芸二爷,姑娘说请您进去吃盏茶。”
贾芸的脚步停了停。
暗道,黛玉又算准了他今日来。
碧纱橱的纱帘半卷著,窗格子开了半扇,光斜斜照在窗台上。
黛玉坐在窗前的绣墩上,手边搁著一本诗集,指尖夹在书页间,没翻。
她穿了件藕荷色交领褙子,髮髻簪了一根白玉簪,几缕碎发从鬢边垂下来,搭在颈侧。
贾芸跨过门槛。
黛玉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在他身上停了一停。
那一眼不长,可从发顶到脚尖走了一遭,又折回面上,细密的扫过全身。
“坐吧。”
他在圆桌对面的矮凳上坐下。
桌上两盏六安茶,茶汤碧绿,热气裊了两裊。
黛玉將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
“蓉嫂子怎么样了?”
贾芸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好些了,今日能站起来在窗前走两步了。”
黛玉嗯了一声,指尖在诗集书页间摩了一摩。
“气色呢?”
“嘴唇有了血色,粥能喝一碗了。”
黛玉没再看他,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旧铜炉原先搁著的位置。铜炉不在了,前几日她带去了秦可卿枕边。
她的睫毛垂了垂。
“那就好。”
茶汤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散了散,將午后的光线搅的微微发颤。
黛玉忽然抬眸,重新对上他的面孔。
“你眼底有青。昨夜没睡?”
贾芸愣了一息。
黛玉將手从诗集上收回来,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擦擦汗。”
帕子素白,帕角绣著几片淡墨兰草,针脚极细,茎叶用墨线勾的,含苞而不绽。
贾芸伸手去接。
指腹碰了她的指尖。
碰上的那一下极轻,可两个人的手都顿了。
黛玉的指尖在他指腹上搁了不到半息,便缩回去了,缩进袖口里,攥在膝上。
面色如常。
可耳根处浮起极淡的红,淡到不凑近便瞧不见。
贾芸將帕子接过来,在额角按了按。
帕面上沾了些许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