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酒楼交锋,以蠢制蠢
正月二十八,午时。
东市永泰街福来酒楼,二楼雅间。
贾芸到的时,楼梯口已经站了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穿著半新不旧的青布短褂,腰间別著短棍,一看就是薛家铺子里跑腿的打手。
见他上来,其中一个横了半步。
“哪位?”
贾芸將帖子亮了亮。
那汉子瞥了一眼帖面上的字,侧身让开,嘴里嘟囔了一句。
“薛大爷等著呢。”
雅间门敞著,满桌酒菜摆的花团锦簇,八碟冷盘四道热菜,中间一坛花雕已经拍开泥封,酒香从门口便能闻见。
薛蟠坐在主位上,大马金刀的靠著椅背,手里攥著一只酒盏,面色红润,已是先喝了两杯。
他身后站著两个跟班,加上楼梯口那两个,一共四人。
“哎呦,芸哥儿来了!”
薛蟠將酒盏往桌上一墩,站起来迎了两步,大手往贾芸肩膀上一拍。
力道不轻,搁在寻常人身上该往前踉蹌一步。贾芸的肩膀沉了沉,脚底纹丝没动。
薛蟠的手掌在他肩上多停了半息,笑著,可那笑里头多了半分掂量的意思,上回在梨香院迴廊拍过一次,这回又拍,还是纹丝没动。
“快坐快坐,今儿我做东,芸哥儿可得赏脸多喝两杯。”
贾芸拱了拱手,在客位上坐下来。
“薛大哥客气了。”
薛蟠將酒盏斟满推过来,自个儿也满上一杯,仰脖灌了。
“芸哥儿,我早就想请你喝酒了。你那本猴精的书我看了,写的好,痛快!那猴子大闹天宫那段,我看了三遍,每回看都想拍桌子叫好。”
贾芸端起酒盏呷了一口。
花雕不差,绍兴老窖,搁在外头酒肆里一罈子得三两银子。
“薛大哥过奖了。”
薛蟠將袖子一擼,夹了一筷子酱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嗓门大的半间屋子都嗡嗡响。
“芸哥儿,我跟你说,我这人不会拐弯抹角。今儿请你来,一是交个朋友,二是有几句话想跟你聊聊。”
贾芸將酒盏搁在桌面上。
“薛大哥请讲。”
薛蟠將酒盏在手里转了一圈,嘴角咧了咧。
“芸哥儿,你连中三元,是有本事的人。我薛蟠虽然读书不行,可最佩服有本事的人。”
他將酒盏往桌面上一顿,嗓音拐了个弯。
“只是有本事归有本事,规矩归规矩。你说是不是?”
贾芸夹了一筷子花生米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没接话。
薛蟠等了两息,笑掛不住了,往下耷拉了半分。
他不是个能忍住冷场的人,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怎么往下接,酒盏转了两圈,眼神往身后瞟了一瞟。
那尖嘴猴腮的跟班等的就是这一瞟,凑上半步,三角眼滴溜溜转著,嗓音阴阳怪气的。
“芸二爷,我们大爷的意思是,珍大爷那头的事儿,您是不是管的宽了些?”
贾芸將目光从碗碟上抬起来,落在那跟班面上,看了一眼。
只一眼,眼神里没有怒气,没有不悦,就是看了一眼,然后將目光移开了,移回薛蟠脸上。
“薛大哥,你的跟班替你说话?”
这一句搁下来,薛蟠的面色僵了半分。
跟班替主子开口,搁在哪家的规矩里都是主子没面子的事。
等於当著外人的面说你薛蟠连自己的话都说不利索,得底下人替你张嘴。
他將手往后一挥。
“去去去,没你说话的份儿。”
跟班退了半步,嘴角的笑没收乾净,三角眼里的光阴惻惻的。
薛蟠將酒盏端起来又灌了一杯,抹了抹嘴,嗓门又大了两分。
“芸哥儿,我直说了。珍大爷跟我喝酒的时提过,说你把他儿媳妇接到荣府去了。”
他將酒盏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这事儿吧,搁在外头传出去不好听。人家族长的儿媳妇,你一个旁支的秀才,管人家的家事做什么?”
贾芸將筷子搁在碗沿上,端起酒盏呷了一口。
“薛大哥,蓉嫂子病了,老太太让人接去养病。这事儿是老太太做主的。”
薛蟠拧了拧眉。
“老太太做主?那珍大爷怎么说……”
话说了半截,自个儿卡住了。
贾珍跟他说的是穷秀才仗势欺人,可贾芸说是老太太做主的。
两头对不上。
薛蟠这人蠢归蠢,可蠢人有蠢人的直觉,两头话对不上的时候,他便明白自己被谁架在火上了。
那尖嘴跟班又凑上来,嗓音比方才高了半截。
“芸二爷,您別拿老太太当挡箭牌。外头都传遍了,说您一个穷秀才,仗著写了本猴精的书挣了几个钱,就敢衝进寧府抢人家的……”
话没说完,楼梯上传来马靴踏木板的声响,咚咚咚,一步比一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