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包重新裹好,搁回箱子顶上。

位置不能乱。贾芸的话搁在耳朵里,他一条一条的对。

箱盖合上,退到门口。

就在这时,浴房方向的水声停了。

贾蓉的后脊樑一下子冒出一层冷汗,汗珠顺著脊骨往下淌,凉颼颼的贴在中衣上。

他將耳朵贴在门板上。

水声確实停了。

才过了不到一刻钟。比平时早了整整一刻钟。

远处正院方向隱约传来一声唤,有人在喊张保全的名字。

他將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后巷还是空的。

可浴房方向传来木门吱呀的声响。张保全要出来了。

他將身子从耳房里挤出来,手指哆嗦著將铜锁扣回去。

钥匙插进锁眼的时候,手腕抖的厉害,第一下没锁上。

右膝盖磕在门框底沿上,疼的他眼前发黑,差点把钥匙串甩出去。

他將牙咬的咯吱响,腕子稳住,第二下,咔嗒,锁上了。

钥匙串攥在掌心里,他贴著墙根往浴房方向走。

脚步放的极轻极轻,膝盖的疼被他咬碎了咽进喉咙底下,一声都没吭。

浴房外头,木门已经开了半扇。

张保全裹著浴巾从里头出来,光著膀子,身上还冒著热气。

他弯腰从衣鉤上扯下长衫,套了一半,忽又转身折回浴房里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似乎忘了拿搓澡的丝瓜络。

贾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这一息。

他將身子从廊柱后闪出来,三步並作两步衝到衣鉤前,右膝盖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他咬碎了后槽牙,將钥匙串掛回腰带上,手指鬆开的那一下,金属轻轻碰了一声。

他已经缩回了廊柱后头。

张保全从浴房里出来时,手里多了块丝瓜络,搭在肩上,继续穿衣。摸了摸腰带上的钥匙串。还在。

他將浴巾搭在肩上,往耳房方向走去。

贾蓉屏住呼吸,將身子缩在拐角的阴影里。

张保全从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走过去,没回头。

脚步声渐远。

他等了十息,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后巷尽头,才將身子从墙根底下撑起来。

两条腿软的站不住。

他沿著夹道往自己院子走,走了不到十步,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了石板上。

胃里翻涌上来阵阵酸水,他趴在地上乾呕了两口,什么都没吐出来。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一下,两下。

他將头抬起来,往夹道两头扫了一眼。

空的。巡夜的婆子还没走到这一片。

怀里的帐册硌著肋骨,硬邦邦的,沉甸甸的。

他將手按在胸口上,按住那两本帐册,指甲嵌进粗布里。

喘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一瘸一拐的回到自己屋里。

將门閂扣死。

他將床板掀起半寸,將帐册塞进床板与床架的夹缝里,又將褥子铺回去压平了。

坐在床沿上,两手撑著膝盖,十根手指还在打颤。

颤了许久。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一片。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很久。

嗓子里挤出一句话。

“爹,这回轮到你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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