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帐本出府,探春接力
正月二十九,卯时。
天还没亮透,灰白的光从窄巷尽头照过来,把青砖墙面染亮了。
贾芸坐在条案前,面前摊著写了半截的笺纸。
昨夜贾蓉传话回来,帐本到手了,藏在床板夹缝里。
可帐本在寧府,等於还没到手。
贾蓉出不来,赖二盯著他,从正月十五之后就没移开过眼。
他只要往角门多走两步,赖二的人就跟上来。
晴雯端著麵汤从灶房出来,碗沿横著筷子,汤里臥著荷包蛋。
“二爷,吃了再想。”
贾芸把笺纸折好塞进袖子里,接过面碗。
荷包蛋咽了半个,他把碗搁在桌上。
“晴雯,去荣府找鸳鸯姐姐,就说我有一桩事请她帮忙传个话。”
晴雯把围裙角在手上绞了绞。
“传什么话?”
贾芸把筷子搁在碗沿。
前日探春传话时说过,荣府回盘用的食盒是老太太院里的旧物,底板鬆动了,早该换了。
他当时便记在了心里。
“让鸳鸯姐姐告诉蓉哥儿一句话:今日荣府派人去寧府取年礼回盘的食盒,食盒底层夹板可以活动。”
晴雯把这句话在脑中过了一遍,眼睛亮了。
“食盒夹层?”
贾芸嗯了一声。
“寧府每年正月底给荣府送年礼回盘,这是惯例。食盒从寧府二门出,由小廝送到荣府二门,鸳鸯接手。中间不过一盏茶的路。”
晴雯把围裙角攥紧了。
“可万一赖二的人检查食盒呢?”
贾芸把碗底在桌上转了半圈。
“年礼回盘是两府之间的面子事,赖二再跋扈,也不敢当著荣府来人的面翻食盒。翻了,等於打荣府的脸。”
晴雯点了点头,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换了件小袄,鬢边的绢花正了正,走出了院门。
贾芸把碗底的麵汤喝乾净,站起来走到窗前。
暗道,这条传递链有四个环节。
第一环,鸳鸯传话给贾蓉。
第二环,贾蓉把帐本塞进食盒夹层。
第三环,食盒从寧府送至荣府二门,鸳鸯接手。
第四环,鸳鸯转交探春。
食盒送到荣府二门,先入老太太院里过目。满屋子丫鬟婆子看著,鸳鸯不便当场拆底板。只有探春以替老太太挑两块点心送碧纱橱为由,把食盒带到僻静处,才能取出夹层里的东西。
四个环节,每一个都有风险。
可眼下没有更好的法子。
贾蓉出不来,他进不去。只有借两府之间的日常往来,把东西夹带出来。
巳时。
晴雯从荣府回来,鬢边绢花被风吹歪了,小跑著进了院门。
“鸳鸯姐姐说了,话已经传到了。蓉哥儿在老太太院里请安呢,鸳鸯姐姐趁添茶的工夫跟他说了一句。”
贾芸搁在窗框上的手指鬆了。
“蓉哥儿什么反应?”
晴雯把气喘匀了。
“鸳鸯姐姐说,蓉哥儿端茶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了两滴在袖口上。可他点了点头。”
贾芸嗯了一声。
第一环,成了。
午时。
贾芸在家中等著。条案上摊著西游记第四十一回的稿纸,笔蘸了墨搁在砚台上,一个字没落。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枝丫光禿禿的,可枝条的顏色比前几日深了一层。
暗道,这会儿贾蓉应该已经回了寧府。食盒是午后送,他有一个时辰的窗口把帐本从床板夹缝里取出来,塞进食盒底层。
这一步最险。
贾蓉的院子里有没有赖二的眼线?食盒在送出二门之前,会不会经过赖升的手?
他把笔拿起来,在稿纸上写了三行。红孩儿的三昧真火烧到第四行时,笔尖顿在纸上,墨洇出一个点。
搁下笔。
指腹在短刀的刀鞘上摩了一摩,又收回来。
未时。
院门被叩了三下,节奏不急不缓。
贾芸把短刀从桌角拿起来系在腰间,走到院门前。
“谁?”
“芸二爷,是我,鸳鸯。”
贾芸把门閂拉开。
鸳鸯站在门外,穿著半旧的比甲,手里提著红漆食盒。
食盒不大,两层,盖面上贴著寧国府的红签。
她的面色如常,嘴角甚至掛著笑。
“芸二爷,寧府送来的年礼回盘,老太太让我给您带一份。里头是两碟点心。”
贾芸把食盒接过来,手腕微沉。
两碟点心的分量,不该这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