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色不变,拱了拱手。

“多谢鸳鸯姐姐,替我谢老太太。”

鸳鸯嗯了一声,往左右瞟了一眼,压低了嗓门。

“三姑娘说了,东西已经过了她的手,没问题。午后三姑娘请您去荣府给老太太请安。”

贾芸把食盒在手中掂了掂。

“中间没出岔子?”

鸳鸯的嘴角动了动,笑意收了。

“出了一点。”

贾芸搁在食盒提手上的手指收紧了。

鸳鸯把嗓音压到了齿缝。

“食盒从寧府二门出来的时候,赖升婆娘在门口站著。”

贾芸的眉心拧了一拧。

鸳鸯接著道:“她没翻食盒,可她多看了一眼。”

“多看了一眼?”

鸳鸯点了点头。

“送食盒的小廝说,赖升婆娘问了一句,今儿的回盘怎么比往年重些。小廝说里头多搁了两块年糕。赖升婆娘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贾芸把这个细节在心底过了一遍。

赖升婆娘多看了一眼,问了一句。有警觉,但没有证据。

问题是这份警觉会不会传到赖升耳朵里,赖升会不会回头去查食盒的事。

从现在到赖升反应过来,中间隔著多久,就是他的窗口。

“鸳鸯姐姐,多谢了。”

鸳鸯把手背在身后,转身往巷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芸二爷,三姑娘还说了一句话。”

贾芸看著她。

鸳鸯没回头,嗓音极轻。

“她说,里头夹著几张散页,不是帐册上的。是张保全自己记的私帐,跟公帐对不上的数字他用硃笔圈了。”

贾芸搁在食盒上的手指顿了一顿。

张保全的私帐。

硃笔圈出的数字。

暗道,张保全不是傻子。他替贾珍做假帐,可他自己留了一份底。

这份底是他的保命符,万一哪天贾珍翻脸不认人,他手里有东西可以反咬。

赖升替贾珍赎回了张保全的欠据,攥死了他的命门。可张保全在帐本里夹了私帐散页,等於给自己留了后路。

这几张散页的分量,比两本帐册加在一起还重。

因为帐册是贾珍的罪证。而散页,是张保全的认罪书。

有了这东西,张保全就不只是证人,他本身就是共犯。共犯的供词,比旁证硬十倍。

鸳鸯的身影已经拐出巷口,消失在寧荣街的人流里。

贾芸把食盒提进屋里,搁在条案上。

晴雯从灶房探出头来,看见食盒,眼睛亮了。

“到了?”

贾芸把食盒盖揭开。上层確实是两碟点心。他把点心碟子取出来,露出食盒底板。

底板是活的,边沿有一道极细的缝。

他把指甲嵌进缝里,轻轻一撬。底板翻起来,露出夹层。

夹层里躺著油纸包,用细麻绳扎著。

贾芸把油纸包取出来,搁在掌心。

比预想中厚。

晴雯凑过来,嗓音压得极低。

“这就是……”

贾芸嗯了一声,把油纸包揣入怀里。

“午后我去荣府给老太太请安。”

申时。

荣国府,花架拐角。

贾芸从贾母院中出来,沿迴廊往二门方向走。

行至花架拐角处时,脚步微顿。

探春站在花架后头,穿著件褙子,手里捏著刚折的腊梅,面色如常,正在赏花。

贾芸的脚步放慢了,从她身侧经过。

探春没看他,目光落在腊梅枝上,嗓音极轻极快。

“怀里的东西拿稳了。”

贾芸的步子没停,微微侧了侧头,嗓音压在齿缝里。

“三姑娘费心了。”

探春把腊梅枝在指间转了半圈,嘴角动了动。

“芸二哥,还有一桩事。”

贾芸的脚步顿了。

探春的目光从腊梅枝上抬起来,落在他侧脸,停下了。

“王夫人今早让周瑞家的去库房提了大红缎子,说是给宫里娘娘做春衫。”

贾芸搁在袖口上的手指收了收。

探春的嗓音压到了牙根底下,每个字咬的又轻又短。

“可那匹缎子的花色,是寧府上月送来的贡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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