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和离书成,子时落笔
正月三十,子时。
荣府后院僻静小院。
院中老槐树枝丫在夜风里晃著,芽苞绑了一层浅绿,月光底下看的分明。
屋里点了四根蜡烛,比平日亮堂了许多。
秦可卿坐在窗前矮凳上,换了一件乾净的月白夹袄,领口掖的齐整。
木簪別著头髮,髮丝比半月前有了光泽。
右手纱布已拆,掌心那道三寸长的疤痕在烛光下泛著粉白色,新肉长的平整。
她的面色比上回好了许多,两腮虽仍瘦,可嘴唇有了血色,眼底那层经久不散的灰败之气褪了大半。
桌面上搁著一张宣纸,宣纸上是一份和离书。
措辞工整,行文合乎律法,末尾留著两处空白,一处夫姓名,一处妻姓名。
贾芸站在门口,將屋里的人扫了一遍。
凤姐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穿著件暗红色比甲,步摇穗子在鬢边垂著,丹凤眼里的光比平日沉了两分。
鸳鸯站在凤姐身后,手里捧著一方砚台,砚面上墨已磨好。
贾蓉坐在桌旁的矮凳上,面色惨白,右膝盖上的布条换了新的,可走路时仍一瘸一拐。
他的两手搁在膝上,十指交握著。
贾芸跨过门槛,在门口站定。
凤姐將丹凤眼从和离书上抬起来,扫了他一眼。
“人齐了。”
贾芸嗯了一声,走到桌旁。
他將目光落在秦可卿面上。
秦可卿的秋水长目里平静的出奇,没有泪,没有惧,只有一层极淡的光,透著窗外那些芽苞的顏色。
“嫂子,准备好了么?”
秦可卿將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张宣纸上。
停了半息。
“准备好了。”
凤姐將手从椅子扶手上抬起来,指了指和离书。
“规矩我说一遍。和离书一式两份,夫妻双方各执一份。见证人签名画押。签完之后,这桩婚事在律法上便了结了。”
她將丹凤眼扫了贾蓉一眼。
“蓉哥儿,你先。”
贾蓉的手指在膝上攥了攥。
他將身子从矮凳上撑起来,走到桌前。膝盖碰了桌腿,嘶了半声,面色又白了一分。
鸳鸯將毛笔递过来。
贾蓉接笔的时候手在抖,左手按住右手腕,压了两息才稳住。
笔尖蘸了墨,悬在宣纸上方。
悬了两息。又悬了两息。
凤姐没催。屋里没人催。
落笔。
贾字的第一撇歪了半分,墨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点。他没停,咬著牙往下写。
蓉字写完,最后一笔的收尾拖了一道墨痕。
他將笔搁在砚台上,指尖在桌沿上磕了一下,退了半步。
两只手缩回袖子里,攥成拳头。
凤姐將那两个字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蓉大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