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孤勇之女
李苒把目光从图纸上移开,抬头看了嬴政一眼。
“够把郑国渠改造方案的详图画完。”
嬴政没有接话。
李苒低下头继续画。
她的右手在纸面上走著,炭条每碰到纸面就颤一下,线条断断续续的,跟之前那种流畅精准的笔触天差地別。
嬴政在案前旁边的矮榻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
就坐在那儿,看著她画。
烛火烧了半截,蜡油沿著铜灯盏的边沿往下淌。
李苒画完了第七段的详图,搁下手活动了一下拇指。
拇指的关节咔嚓响了一声,酸胀感从指根躥到手腕。
她从纸堆底下抽出一张空白纸,准备画第八段。
嬴政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夏无且的药你为什么不喝?”
“等下喝。”
“凉了呢?”
李苒的炭条在纸面上方停了一息。
“没事,凉了也能喝。”
嬴政看著她的侧脸。
火光照著她的颧骨和下頜线,稜角比前几日更硬了。
“为什么现在不喝?”
李苒抬起头,望向嬴政。
“陛下,说实话,喝这个一点用都没有,根本不会阻拦时空反噬。”
嬴政没回,他的手搁在膝盖上,很长时间没有动。
“你今天吃东西了没有?”
“吃了。”
“吃了什么?”
“饼。”
“几块?”
李苒的炭条落在纸面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
“陛下,工期比我的胃口重要。”
嬴政站起来。
他没有再问下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蒙毅。”
帘外应了一声。
“让人去把行宫灶房的火生起来,热粥,肉脯,半个时辰內送到这里来。”
他顿了一拍。
“以后每天三顿,辰时午时酉时,热的,不许送凉的。”
蒙毅在帘外应了。
嬴政走出行宫正室,沿著石板路往高台方向走。
走了十几步,他的脚步慢下来了。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上林苑乾裂的石板路面上。
他的影子拖在脚后面。
嬴政没有回头。
他回到了小满台。
借著月光把竹简展开,翻到004號李苒那一栏,拿起矮案上的笔蘸了墨。
手悬在竹面上方停了一下,似是在思考。
落笔。
右手仅余一指半,以麻绳缚炭条於掌心,犹不肯歇。
写完这行,笔尖又往下移了半分。
若非身临其境,谁信两千年后竟有如此孤勇之女。
嬴政搁下笔,把竹简收好揣回怀里。
台阶上的青苔在月色里泛著暗绿。
夜风从北面吹来,乾燥,冰凉,没有一丝水汽。
行宫正室的方向还亮著灯。
那盏灯,今夜不会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