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李苒的泪
百年水策。
嬴政把纸展开,一行一行往下看。
这是一份维护手册。
第一条,每年枯水期对七座沉沙池进行清淤,排泥沟冲洗周期不得超过四十日。
第二条,分水闸闸板每三年更换一次,绞盘传动绳索每年入冬前检查磨损程度,断丝超过三成即刻替换。
第三条,防渗层每五年进行一次竹竿探底检测,黏土层厚度低於一尺八寸的段落必须补铺。
……
一条接一条。
从日常巡检到紧急抢修,从丰水期泄洪口的启闭时机到枯水期蓄水池的最低警戒线。
从渠堤外侧的植被固土方案到支渠闸门的防冻措施。
二十七条。
每一条后面都標著执行周期,责任岗位,验收標准。
嬴政把纸从头看到尾,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
此策若能严格执行,郑国渠可保百年无虞。
若有一日此策失传,请重修渠时参照沉沙池与分水闸的原始设计图復建。
马车在驰道上顛著,车走泥路上,发出咯吱的响声。
车厢四周被帘子遮挡著,没有亮光。
只有掀起的帘角透进来一丝光亮,照在李苒的脸上。
“陛下看完了?”
嬴政把纸折好,贴身收起来。。
“看完了。”
李苒爬起来,艰难的將身子撑在窗边。
她丝毫没有在意自己已经空荡荡的裤管。
“这些天,带著扶苏跑了七八趟渠上,该教的我都教了。”
她的嗓子很乾。
“防渗层怎么探底,碎石压实度怎么判断,分水闸的绞盘怎么校正,他全记住了。”
嬴政没有接话。
“百年水策上面写的东西,扶苏也看得懂,这件事交给他盯,够了。”
嬴政的手搁在膝盖上。
他看著李苒。
车厢里的光照在她脸上,颧骨比十天前凸出了一大截,眼窝凹进去,嘴唇上裂了三四道口子。
她的右手只剩拇指和半截食指指根还有顏色,其余的部分在那一线日光里透著车板的木纹。
左手从肘部往下全是虚影。
双腿从膝盖往下什么都没有。
李苒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偏过头。
两人在顛簸的车厢里对视了一眼。
李苒先移开了目光,苦笑了一声。
“陛下,何故这个表情?”
嬴政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李苒把头靠回车板上,望著车顶的篷布。
“之前说过……我来大秦……不是为了帮你的……”
或许是因为刚刚说了很多话,此时她说的话都有些断断续续的。
“不是为了建造大秦的……我是来帮助华夏的。”
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车厢猛的晃了一下。
李苒一个没扶稳,朝著车板倒去。
嬴政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她没推开他的手。
“这也是我的职责所在。”李苒的目光望向车帘的缝隙。
缝隙外面是关中的田野,远处隱约能看见渭水北岸正在运转的水车。
那声音远远的传过来,传到车厢內,声音已经很小了。
“既然我决定来了大秦……我就一定会尽我所能……尽我的毕生所学……去做好这件事。”
她的目光越过帘缝,落在远处那些弯腰挖渠的人身上。
“我跟那些伟人不能比……”
她的嘴角扯了一下。
“我也只是尽我所能,做好了份內的事。”
车厢里又安静了。
李苒伸出手,指了指嬴政怀里收著的那张纸。
“我只是写了一份保养计划。”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嬴政从来没在她身上听到过的东西。
是疲惫。
嬴政听出了她语气中的疲惫。
“这……是我作为工程师的基本素养。”
嬴政按在她肩膀上的手收紧了半分。
车厢继续顛著。
帘缝外面的景色从渠道变成了田埂,从田埂变成了驰道两侧的矮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