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宗胥那边的湖水,是从护城河引过去的。

中间的位置,坐落著一个公园。

幼恩早先看过地图,王绍清和陈京年都不在的那一晚,她打车出来,让司机围著护城河转的时候,也都记下来了。

哪一段连著哪一段。

从哪里能通到哪里。

她从沈家外面消失的,从公园和护城河连接的那个角落爬上岸的。

冷是真的冷,牙齿都打颤。

她其实没刻意隱藏行踪。

也知道,藏也藏不了太久。

她靠在河堤边的石头上,蜷著腿,就那么闭著眼歇了一会儿。

-

凌晨三点,温舟鎧正在睡觉。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起来,眼睛没睁,手摸过去,看见名字,人先坐起来了。

“老婆?”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很轻,说她就在外面,让他开门。

温舟鎧外套都没来得及拿。

到了门口,外头的冷气裹著水腥味扑进来。

他看见她了。

头髮是湿的,贴在脸颊上,脸色白得不像话,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整个人像在水里泡过又被风吹了一路。

温舟鎧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把人往里带,另一只手已经往她额头上探,手背贴上去,又翻过来掌心贴了贴她脖子侧边,全是冰的。

他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压得低,但急了。

“你怎么了?”

幼恩缩了一下肩膀,颤了颤,声音发闷:“我冷,能不能先让我进去。”

浴室的热水器嗡一声响起来。

温舟鎧给她放了热水,转身又去衣柜里翻乾净衣服。

等幼恩洗完出来,整个人才算暖了过来,脸上终於有了点血色,但脖颈那一截伤,露在外面,红里泛著紫。

温舟鎧坐在客厅,灯全开了。

他的气压很低。

不说话了,就看著她,手抬起来,指腹在离那片淤伤半寸的地方停住,没碰上去,指尖悬在那里。

然后,他抬眼,看进她眼睛里。

“谁弄的?”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幼恩没答。

她偏了一下头,湿头髮从毛巾里滑出来一綹,搭在锁骨上。

她拿手拨开了,侧头看窗外。

“天快亮了。”她说。

温舟鎧的手收回来,攥了一下。

他喊她:“陈幼恩。”

幼恩回过头来看他。

他下顎的线条硬邦邦的,像是在咬什么东西。

他看著她的眼睛,等她说话。

幼恩也看著他。

“温舟鎧,”她的声音很静,“你记住,我从来没找过你。”

温舟鎧眉心动了一下。

“我坠河了,”她说,“天亮之后,可能会有很多人找我。”

温舟鎧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他不傻,这句话一出来,他在脑子里已经连上了好几条线。

坠河,半夜。

浑身是水来敲门。

“我没来找过你,”幼恩又说了一遍,“而你,天亮之后,因为联繫不上我,需要去沈家问责,懂吗?”

温舟鎧手背青筋蹦起来。

骨节一根一根顶起来,皮肤底下的青色血管突突地跳。

“沈家把你害成这样?”

幼恩看了他一眼:“这个,我暂时不能告诉你,另外,我还需要你,帮我看著他们,我希望他们把事情闹大,又不希望真的出事。”

温舟鎧问她:“他们,指谁?”

幼恩说:“徐凤易他们。”

温舟鎧顿了下:“看著谁?”

幼恩还是那句:“他们。”

他追问:“谁?”

“他们。”

“谁?”

幼恩闭了闭眼,睫毛垂下去:“我哥,陈京年。”

温舟鎧没动。

喉结滚了两下,什么话都没说出来,最后只是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垂下去,落在两个人之间那块地板上。

他看著那个距离,后槽牙咬了一下。

然后,去给她拿药了。

感冒药,去淤伤的药,一个一个摆在茶几上,拆包装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

他自己没注意到。

忙前忙后的时候一句话没说,t恤领口晃荡晃荡地掛在锁骨上,像是把所有没问出口的话,都压在这些动作里。

幼恩坐在床边看著他。

终於开了口:“温舟鎧,我来找你,也是怕一旦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出来,怕你拿著枪就衝到沈家,毁了你自己。”

男人动作一顿,回过头。

她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客厅里的灯太亮了,把两个人脸上所有的细微表情都照得无可遁形。

所有东西都摊在光底下,谁也不躲。

“要不算了。”

“我答应你。”

两个人异口同声,对话在空中撞碎。

幼恩声音稳下来了,稳到甚至有点冷:“如果拦不了陈京年,就告诉他我没事,你自己注意安全。”

温舟鎧没回这句话。

他倒了杯温水,把胶囊和杯子一起递到她手里。

折腾完,天都快亮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从黑的变成了灰的,又灰里泛了青。

温舟鎧按照她的意思,去沈家。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折回来,吻了她。

不是一个温柔的吻。

是撞上来的。

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手指埋进她还潮著的头髮里,另一只手箍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身上按。

他的嘴唇是乾的,她的嘴唇也是。

碰上去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涩,然后就分不清是谁先加重了力道。

他指节在她腰侧攥紧,把t恤攥出一把褶子,又鬆开,像是在控制什么,但没控制住,又把嘴唇压下去一次。

这次更短,像是从自己身上撕下来一块。

然后他鬆手,转身,拉开门。

没回头。

幼恩站在原地,抬起手,用拇指腹蹭了一下下唇。

有点疼。

-

天蒙蒙亮的时候,陈京年从医院回来,买了早餐,出了电梯,迎面撞上还穿著睡衣的徐凤易。

徐凤易敲了半天门,里面没人应。

他想知道,为什么她的定位,会显示在……护城河?

可陈幼恩电话也打不通。

要採取其他措施找人,准备退的时候,碰见陈京年了。

两个人互相撂一眼。

谁看谁都不顺眼。

但擦肩而过时,徐凤易脚步停了,也不多说废话,把那个定位找出来,折回去,给陈京年看了。

“怎么回事?陈幼恩人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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