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德也明白自己东家的心思,这是还没对白家放手呢,也不知为何要对这一家意见那么大。

所以放粮的事,他也不必问了,东家肯定是要他继续做下去。

实际上,他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如果说汪太监是坚定收税的一派,而朝中另有从中阻挠的清流与外戚,这两派当中,张府尊是当中的哪一派?他一方面劝堂尊行事莫要操切,另一方面却又隨同那位年参政一起,要堂尊再加餉三千两,这两者不是矛盾嘛?”

的確如此,仿佛张泽什么结果都能接受,韩旭把这个问题揣了一路,一直回到太谷也没想得十分准確。

太原府的情况的確比他想像中要复杂一些,某种程度上来说,也不是他一个知县能够掺和得了的。

除了知府衙门,还有布政使衙门、按察司衙门、巡抚衙门,以及那位官小权大的巡按御史,那么多神仙都集中在太原,他一个知县还是趁早溜了为上。

可事实上,他不知道的是他的那封申文已经走到了巡抚衙门的后堂之中。

实在来说,这並不一定是什么好事,因为关注到你的人能量太大了,就像一只蚂蚁遇到了人类,他的生死还能由得他么?

但干出提前完税四千两这档子事,想不招人注意大概也不容易。这件事真要怪起来,还是白家,他带了头,连带孙家合起来直接掏出了一千六百两,剩下那么点,太谷又是富县,如何会完不成?

“你说的太谷县知县,是那位新科进士赴任的地方?”

问这个问题的,乃是一名身著灰色布衫的儒生,他头髮和鬍鬚略花白,身材消瘦、脸上的皱纹沟壑亦是不浅。

而他那双枯瘦的大手捏著的申文之上,確確实实就是太谷县的事。

至於他面前垂首弯著腰的,则比他年轻十岁有余,不过也是一身緋色圆领的官袍,虽身材矮小,却地位不低、叫人难以忽视。

“回稟何中丞,正是。”

“那你的臬司衙门准备如何处置?”

矮个子官员回道:“下官的意思,还是同意知府衙门所擬意见为佳,將申文上所载的县丞王勉革职罢官,並上报刑部与都察院核准。”

按照朝廷规制,六品以下官员若是轻罪,按察使司就可直接定罪,但若是革职、流放、处死这等重罪就要上报中央,也就是吏部,死罪的话大概还要到皇帝才能最终批准。

但实际操作来说,吏部和都察院都没人有这个閒心来管一名八品县丞的去留,更不会为了这么个无足轻重的人,来推翻省级臬司的意见。

所以除非死罪,否则臬司衙门所定的罪状基本就是最后的结果。

“行,那便报吧。此事说来稀奇,当下时局,竟还有人为了百姓和朝廷,干出这么一桩吃力不討好的事。”

虽只是一份县丞的罪状申详,但这位何中丞却是一眼看中了核心。折腾那么大的动静,还真的就是为了兼顾百姓和朝廷。

“有人说,这是新科进士初生牛犊不怕虎,初入仕途,不知官场深浅厉害。”

灰布长衫的老者面色沉静,眼神古井不波,只有沙哑的嗓音出来,“少年人做事是论是非,老官场才是论利害。然而,这世上真正的祸事,从来都不是莽撞人闯出来的,而是那些懂利害、讲规矩的人步步精算出来的。”

“中丞是不是也在说那沈砚?”

“沈砚是谁?”

緋袍男子微微一笑,“一无聊之人,不值一提。却不知中丞还有何吩咐?”

老者没有急著回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申文,过了一会儿才悠悠道:“倒不如让这些莽撞人闯一闯。闯得地动山摇,这税或许也就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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