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审案
辰时三刻,天光微斜。
阳光过仪门而入大堂,最后落在大堂正上方,那块高悬的黑底金字匾额之上。
按明制,匾额上书『公生明』三个大字。
匾额之下,设有一张宽大的紫檀公案。
案上陈设规整,分毫不乱:首先是一方乌黑坚硬的惊堂木压在案角,旁边置紫毫毛笔、端砚、硃砂墨和印泥匣子。
公案左侧,立两支签筒,一筒竹籤、一筒刑签,红黑分明,象徵赏罚与刑罚。
大堂下,分列两排皂班衙役,共一十六人,清一色的青布短打、包头束巾,且人人手握黑红相间的水火棍。
两排衙役之间乃一片空旷,无桌无椅,唯有一片冷硬青石板。这石板经年受脚步踩踏,光滑发亮,缝隙里嵌著洗不净的暗色尘泥,隱隱透著常年审案的肃冷寒气。
至於大堂廊下,更有立著的四块黑漆木牌,其上金字醒目,分別为:肃静、迴避、慎刑、明断。
这一片肃杀之气,便是正派人士到底也免不得生出一丝不安,更不要提那些宵小之辈。
等到了时刻,县令韩旭身穿青袍、戴著乌纱帽进入大堂、走上公案,他目光扫过堂下眾人,“都齐了,那就升堂吧!”
话音落下,立於堂口的带班衙役猛然抬声,嗓音粗糲洪亮,震得堂內迴响:
“升堂——!”
两侧衙役齐齐抬手,水火棍顿击青石地面。
“威——武——!”
低沉绵长的喊堂威层层叠叠,压得满堂死寂,寒意骤起。
紧接著,按照程序韩旭开始陆续传召原告、被告,也就是『带犯上堂』这个过程。
之后他『啪』一下拍下惊堂木,沉声道:“前两日,有县学童生孙某於清晨击登闻鼓,状告本县民户白敬之强夺人妻,全县百姓皆侧目之。所谓三尺存公道,一刑定民心。今日本官升堂,正是为此。原告孙宗尧,”
“学生在!”童生並不是正儿八经的功名,孙宗尧只能跪地回话。
其实今天没有有身份的人,所以堂下其实跪了一地。
“本官知晓你仗义同窗、为友鸣冤。但本县断案,讲求证据確凿,依律而断,不可凭一腔意气定人罪责。你可明白?”
“学生明白!天理公道自在人心,学生不敢有半句不实之语。”
“嗯。”韩旭视线微微偏移,“被告白敬之。”
是了,牌票既下,白敬之不敢不来,今日他穿著一身藏青色袍子,虽不是绸缎,但也比较精致了。
“小民在。”
“本官断案,不偏原告,不压被告。你今日既到公堂,对於原告所陈案情,可据实力爭,毋需畏官,但也不得掩罪饰非,歪曲实情。但有违逆,刑罚更重。你可明白?”
白敬之回道:“是,小民谢过大人。”
啪!
韩旭再一拍惊堂木,对著所有人道:“诸位,此案事关良家女子清白和曹白两家荣辱,是非曲直必要理断明白。至於身家贵贱,在本官案前皆作尘土,是非黑白,唯凭法理事实定断。此一节,须时时谨记!”
一眾皂吏衙役纷纷回应,“堂尊英明!”
“嗯,孙宗尧,你既击了登闻鼓,便由你来陈述案情。”
“是。”
其实这案情县衙的人大多数已经知道了,但那会儿牌票未下、被告不在,所以此时需得再来一遍。
当然,所述之事和前次並无区別,主要就是白敬之眼馋曹如诗之妻陈氏貌美,所以施展手段,明抢暗夺,得了陈氏之后又被其困在本宅,不得外出。
这是核心意思,不过孙宗尧到底是个读书人,这两天他似乎又加了不少细节,讲得绘声绘色。
大堂之內,只听他声音清亮、字字清晰,当著满堂官吏,將旧事缓缓铺陈。
从曹如诗与陈氏以文结缘、琴瑟和鸣的佳话说起,再讲到白敬之春日游街,偶然窥见陈氏容貌,自此心生歹念。
之后一一罗列罪状:白家如何暗中设下圈套,诱骗淳朴的曹家借贷;如何刻意抬高利息,短短两月滚出巨额债款;如何遣家僕日日登门滋扰,打砸曹家杂物,惊扰邻里安寧。
末了,他喉头一哽,语气悲愤,“堂尊!曹氏夫妇本是安分良人,相守度日,无半分过错!何以平白遭此横祸?若这等强夺人妻、禁錮弱女的恶行不治,贫贱夫妻何以相守?学生別无他求,唯求堂尊將白敬之依律治罪,严惩不贷,以平民愤,安人心!”
待他话音落下,堂內一片死寂。阳光斜斜切过大堂,恰好打在白敬之脸上,將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翳照得分明。
未等韩旭开口问话,这老傢伙已然率先叩首,语气平淡,不见半分慌乱,反倒带著几分受了委屈的无辜模样:“回堂尊话,此乃一面之词!纯属恶意构陷,污衊小民名声。
小民素来安分守己,从不主动招惹旁人。曹如诗欠我家银两,白纸黑字、借贷凭据俱全,小民上门討要债款,本就是天经地义,何来滋扰一说?
至於陈氏一事,更是无稽之谈。曹家家贫无力偿还巨债,其妻主动前来,愿以劳作抵偿欠款。小民心善,收留弱女,反倒落得强夺人妻的罪名,实在冤枉!”
这一番狡辩,倒有几分顛倒黑白的能耐。
而孙宗尧却是听得双目赤红,当即厉声驳斥:“你胡说!曹家借贷本就是你刻意设局,陈氏一介弱质女流,怎会自愿拋下丈夫,入你豪强府邸?!”
此时韩旭则將目光落在孙宗尧侧后,那一道孱弱身影。
这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色惨白如纸,颧骨凸起,眼下乌青,浑身虚弱得几乎跪不稳。
他,便是曹如诗了。
“曹如诗。”韩旭声音放缓,多了几分体恤,“这是你的事,你没有话要说吗?”
这沉默的读书人,听到这话肩头骤然颤抖,他猛地伏地叩首,额头死死贴著冰冷的青石板,嘶哑破碎的哭声在肃穆大堂中骤然响起。
“呜……呜,堂尊……草民冤枉!冤枉啊!”
韩旭一愣,这话说得没一点意义,能到这里的谁不冤?但他也没太苛责,毕竟遭此横祸,对任何一人的打击都很大。
“你慢慢说,冤从何来?”
“是,堂尊,白敬之刚才所言乃是一派胡言!內子性情温婉,恪守妇道,从未有过主动前往白府之念。分明是他白家的一眾恶僕强行掳走的。
当日……当日內子死死攥著我的衣袖,哭喊求救,我却无力护住髮妻,只能眼睁睁看著她被人掳走!此等夺妻之恨、欺辱之痛,草民断不能忍!还请堂尊明鑑!”
其哭声悲切,满堂动容。
大堂东侧的刑房书吏则笔尖不停,將这血泪控诉一字不落誊写在卷宗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