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了看头顶那棵老槐树,枝丫空荡荡地戳在天上,那口铁钟安安稳稳地掛著,风推不动它。

树上什么也没有,街上什么也没有,可子弹就是从四面八方往外飞。

他当兵十几年年,从关东打到华北,头一回觉得占领一个村子比打一座城还难。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西边地平线上最后一抹橘色正往下沉。

巷子里的阴影越来越长,偽军们不敢落单,三五个人挤成一团缩在墙根下,眼睛盯著巷子口,耳朵竖著听四面的动静,大气不敢出。

有人把枪攥得手心全是汗,有人嘴里念念有词在求菩萨,有人乾脆把帽子拉下来盖住脸,假装自己跟那堆土墙融成了一体。

这个村子明明看起来空无一人,却比任何一个地方都让人毛骨悚然。

地道里面,张志远靠在地道土壁上,把枪搁在膝盖上,透过射击孔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几个偽军正缩在墙后面躲著,脑袋都不敢往外探。

他把目光收回来,转头问高传宝:“高队长,咱们就这么跟鬼子耗著吗?”

高传宝蹲在岔口边上,正拿刺刀在地上画著什么,闻言抬起头,语气不紧不慢:“耗著吧。咱们在地道里有吃有喝,鬼子在明面上挨冷枪。看谁耗得过谁。耗不住,他们就撤了。”

张志远把枪栓拉开,拿手指头蹭了蹭里面的灰,又推回去。

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了半拍:“也不知道李老二那边怎么样了。”

“李连长打仗很厉害啊。”高传宝把刺刀往地上一插。

“確实厉害。”张志远回想著李二河打仗的时候,“尤其是从医院回来以后,脑子灵活了很多。以前的李老二打仗敢打敢拼,衝起来不要命。现在的李老二除了敢打敢拼,打起仗来诡计多端,花花肠子太多了。”

他把烟掏出来,在地道潮湿的空气里捏了捏,又塞回口袋,“我猜李老二已经在鬼子屁股后头闹翻了。清水老鬼子在冉庄多待一个钟头,他就能在外头多捅一个窟窿。等清水反应过来,屁股早被踢烂了。”

一伙偽军在一家院墙根底下挥著铁锹和镐头乱刨。

铁锹刃铲进夯土里,咔嚓一声,底下空了,连锹带人往前一栽。

一个偽军趴在窟窿边上往里一瞅,他愣了一拍,然后嗷地叫起来,嗓门又尖又破:“挖到了!挖到了!又一个地道口!”

偽军营长连滚带爬地跑过去,趴在窟窿边上看了看,又站起来往巷子深处跑,一边跑一边喊:“太君!太君!又找到一处地道口!”

清水老鬼子拄著军刀大步走过来,蹲在洞口边上往下看了一眼,黑不见底。

他站起来,拿军刀往洞里一指,朝身边一个偽军努了下巴:“入れ!”(进去!)

那个偽军脸刷地白了,腿肚子开始打摆子。

上回在炕洞口那个同伙下去之后什么下场,大伙都听见了。

那人的惨叫到现在想起来还很瘮人。

他两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沾满了黄土:“太君饶命!太君饶命!这洞不能下啊太君!”

周围的偽军也跟著往后缩,谁也不敢正眼看那个洞口,更不敢看清水的脸。

偽军营长凑上来,压低声音:“太君,弟兄们確实下不去,这帮土八路在地道里设了埋伏,下去就是送死。不如--”他往院子角落那口水井一指,“用水灌。把地道灌满了,八路自己就往外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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