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扔完手雷就拼刺刀!刺刀弯了捡鬼子的枪!跟我杀穿鬼子!”

手雷又飞了一轮,爆炸的火光把残墙和草垛的影子撕得东倒西歪。

刺刀捅弯了就从地上捡鬼子的步枪,捡起来端著继续往前捅。

从村东又杀回村西,脚下的路被尸体和碎砖堵了好几次,战士们的军装上血和泥搅成了浆,分不清是鬼子的还是自己的。

终於,村西口的庄稼地边缘出现在火光尽头。

李二河脚刚一沾地庄稼地,整个身子往前一栽,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

张福来一把扶住他,把他搀到地头上坐下:“连长,你没事吧!”

“没事。”李二河拿袖子蹭了把脸上的血和汗,“就是脱力了。清点人数。”

张福来站起来朝身后挨个点了遍,转身回来的时候脸上带著一点意外的高兴:“连长,这次人全了!一个不少!”

他顿了一下,嗓子忽然沉了半拍,“不过,赵大柱好像不行了。”

李二河从地上挣扎起来。

张福来要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走过去。

赵大柱被放在一处乾草上,腹部有一个枪眼,血从那里汩汩地往外冒,把乾草染成了黑色。

李二河蹲下来,一只胳膊托著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按住他肚子上的伤口。

血从指缝里往外渗,热得发烫,又很快凉在手指头上。

“兄弟,坚持一下。”

赵大柱的眼睛已经有点涣散了,听见声音又努力聚了聚焦,看著李二河的脸,嘴唇颤了颤:“连长,这辈子能跟你,是我赵大柱的福气。吃到大米白面了,吃到肉了……”

他喘了两口气,声音越来越轻,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像是在笑,“连长,我好冷。爹,娘——你们来了啊。”

许久以后,李二河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把他的眼睛合上。

饶是他李二河见惯了生死,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顺著脸上的硝烟和血跡淌成两道黑印子。

他把赵大柱轻轻放在乾草上,站起来,拿袖子在脸上横著抹了一把。

刘福顺已经被人从背上放下来,靠在旁边的玉米秆上。

他大腿的血已经止住了,嘴唇还是白得没血色,眼睛睁著,正在一口一口地喘气。

李二河蹲下来看了看他的伤口,子弹从大腿穿了过去,没有伤到动脉,万幸。

“张福来,刘福顺还能救,给他把伤口包扎好。”

他转过身,走到赵大柱的遗体旁边,弯腰把那只已经凉了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腰,一使劲把人背了起来。

赵大柱的下巴磕在他的肩窝里,已经没了呼吸,身子还没完全凉透。

赵大柱,安国人,年十七。

民国三十一年,十月二十三日,阵亡於冉庄之战。

“走,咱们回村南。休整休整。鬼子不出意外,今天就撤了。”

庄稼地边缘,月亮已经沉到西边去了,东边的天边开始泛出一层极淡的灰白。

战士们互相搀扶著往村南走去,身后冉庄的火光还在夜幕下忽明忽暗地烧著。

李二河背著赵大柱走在队伍中间,脚步踩在干土路上,每一步都陷得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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