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荣贵扔掉手里的刀,亲自抱起一块百十斤重的条石,举过头顶。

百十斤重的条石砸落。

城下传来沉闷的碎骨声。泥水混著血浆溅起三尺高。

几名刚搭上城垛的大西军死士被砸得倒飞出去。

后头的人踩著同袍的尸体往上涌。

云梯鉤死死卡住青砖。

赵荣贵拔出腰刀,一刀剁在云梯鉤上。火星四溅,铁鉤没断。

一名流寇翻上城头,手里的短刀直扎赵荣贵面门。

赵荣贵偏头躲过,刀柄狠狠砸在流寇鼻樑上。骨裂声响起,流寇仰面栽下城墙。

雨越下越大。

火把早被浇灭,城头全凭直觉廝杀。

两刻钟后。

城外响起尖锐的竹哨声。

大西军死士丟下百余具尸体,潮水般退回雨幕,消失在黑漆漆的夜色里。

城头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没人欢呼。

这已是今夜第三次袭扰。

一名新兵靠著女墙滑坐下去,大口喘著气。

赵荣贵走过去,抬腿踹在那新兵的靴子上。

“別靠著了,一会换防了去换衣服!”

新兵惊醒,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和雨水。

“將军,贼兵今夜还来么?”

赵荣贵甩掉刀刃上的碎肉。

“来。”

视线扫向城外黑压压的连营。

“不把咱们熬废,他们不会罢休。”

同一时刻。

各城墙內侧。

每隔五十步,就有一个半人深的土坑,坑底端端正正坐著一口七尺高的黑陶大瓮,瓮口朝上,整个瓮身埋入土中,瓮口与地面齐平,瓮口边缘用湿泥封死,不留一丝缝隙。

土坑边搭著简易的茅草棚,刚好能遮住瓮口不被雨水淋透。

秦良玉早就下令,城外挖了壕沟引了河水,城內沿墙埋了听瓮。

雨声太大,砸在地上噼里啪啦。

老李扯下一块破布,塞住朝上的那只耳朵。屏住呼吸,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紧贴瓮身的那只耳朵上。

地底下传来的声音很杂。

有雨水渗入泥土的嘶嘶声,有城墙上守军走动的震颤声。

突然。

老李的眉头拧成一团。

“咚……”

很轻,极轻。

要不是有瓮身放大,根本听不见。

他屏住气,心里默默数数。

三息之后。

“咚……”

又是一下。

声音发闷。

老李本身就擅长掘道,太熟悉这动静了。这是铁锹挖在红黏土里的声音!

他猛地从泥水里弹起来。

“地下有声!”

值守的把总快步走近。

“哪一段?”

老李指著脚下。

“北墙偏西,离城根约百步外,节奏很稳。”

把总脸色大变。

“看好这里!我去报秦帅!”

半个时辰后。

北墙內侧的泥地里多了一群人。

秦良玉披掛整齐,大步走来。

雨水顺著她蓑衣往下淌。

老李赶紧让开位置。

秦良玉身边的一名亲兵直接跪在泥水里,將耳朵贴向瓮底。

周围死一般寂静。

只有风雨声。

片刻后,那名亲兵站起身回道:“秦帅,確实有人在挖地道!”

秦良玉视线越过高高的城墙,看向城外。

“传令。”

周围將校齐刷刷挺直腰板。

“北墙偏西三百步內,增设听瓮,十步一瓮。其它各墙的听瓮也不要鬆懈,献贼很可能声东击西!”

“城內对应位置,立刻开反壕!斜向外掘!”

“不要急著打穿,先听准方位,把他们放近了再动手。”

刘镇藩抱拳。

“末將亲自督办!”

“再派一队死士,今晚子时縋城而出,沿外壕巡查。专找新土、草蓆、麻袋、木桩堆放处,记下位置就撤。”

“遵命!”

秦良玉看向身后的亲兵。

“去告诉四门守將,献贼今日攻城不用力,不是力尽,是在给地道打掩护。谁敢在雨夜打盹,军法从事。”

亲兵领命,转身冲入雨幕。

雨下得更急了。

北城墙上,火把被风吹的忽明忽暗。

秦良玉站在齐脚踝深的泥水里,一直看著反壕的位置。

刘镇藩上前一步。

“秦帅,反壕的事末將盯著。自围城以来,您没睡过一个囫圇觉,先回衙门歇一歇吧。”

秦良玉摇头。

“老身睡得著,成都百姓睡不著。”

刘镇藩接不上话。

秦良玉仰起头,任由雨水拍打著满是沟壑的脸庞。

“简州城破,翼明带著残部进山,生死未卜。”

“新津失守,石砫子弟血染江水。”

“宝资山上,老身那八百乡里老卒,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龙泉驛退得急,多少伤兵被扔在了路上。”

她转过头,盯著刘镇藩。

“他们拿命填,才把张献忠拖到成都城下。咱们要是输给一条地道、几口毒水,九泉之下,老身有何顏面见他们?”

刘镇藩抱拳躬身。

“秦帅放心!刘某读圣贤书半生,持戈卫国半生!定死守成都!”

“起来。”

秦良玉伸手扣住他护臂。

“刘镇藩。”

“末將在!”

“別总说死。”

声音压过雨声:

“成都要活人守城,不要死忠骨。你活著,能守十丈墙,杀百个贼,带著弟兄们撑到援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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