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郡,

建安侯府,庭院清风徐徐。

青石亭台清凉静謐,四下侍女垂立,手执蒲扇缓缓摇动,拂走盛夏燥热,送来阵阵微凉。

温秀慵懒斜倚软榻,安然將头颅枕在大慕禾温润柔软的膝头,周身鬆弛愜意。

娇妻端坐榻边,指尖捻著洗净的鲜果,时不时俯身轻柔投喂,动作温柔繾綣。

清甜果香縈绕鼻尖,混著大慕禾身上清雅淡然的闺中体香,沁人心脾。

温秀半闔眼眸,享受著这乱世之中难得的安稳閒適,一手隨意翻阅案边堆叠的军政公文。

岁月静好,一派悠然。

指尖翻过一页卷宗,营州近日剧变的始末尽数映入眼帘。

寥寥数语,道尽惊心动魄的权力倾轧。周安自受封平卢节度使、总领北疆四镇大权不过数日,便毫不犹豫对朝夕共事、关係最密的赵崇下手。

借节度军令之名,强行全盘接管两千安辽军精锐,彻底剥夺赵崇兵权。

昔日並肩的同袍兄弟,最终落得被驱逐北疆、狼狈归关的下场,仅带十数亲將,沦为光杆司令。

一目览尽,温秀眼底的閒適悠然尽数褪去,眉头微微蹙起,眸底掠过一丝诧异与冷然。

他早知周安心藏野心、城府极深,却未曾料到此人下手竟如此迅猛决绝、狠辣无情。

数年同袍共事,歃血结盟的兄弟情义,在滔天权势面前一文不值。

为揽权固位,不惜对最亲近的身边人开刀……这般凉薄心性、不择手段的野心,已然昭然若揭,再无半分遮掩。

不过说来,周安本来就是这种垃圾人。

大慕禾垂眸,见枕在自己膝头的夫君骤然敛了笑意、眉头微锁,眉宇间染上几分沉肃。

她素来温柔通透,知晓他心系边关军政,当即放缓捋发的动作,柔声轻问:

“夫君,可是出了什么烦心事?”

温秀未曾起身,语气平静无波,一句话道尽乱世权谋真諦:

“无事,只是识人知事罢了。世间最可怕者,便是急而寡恩之人。”

“今日削兄弟之兵,明日必图邻镇之地。彼既以『忠义』为刃剔手足,他日麾下岂无仿效者?我只需高垒深沟、固守辽东,静静观望便可。他帐下,迟早会生肘腋之变、內乱不休。”

大慕禾似懂非懂,纤细玉指轻轻温柔梳理著温秀的髮丝,眼底盛满爱慕,轻声呢喃:

“夫君,妾不懂朝堂权谋、边关战事。只是自幼听闻,唐末乱世,天下倾覆,国破家亡者数不胜数。那些扬名天下的英雄霸业、豪杰传奇,底下儘是累累白骨、万千冤魂。”

“妾身不求夫君爭霸四方,只求岁月安稳。愿我二人,只做那翻书的人,不做书里的人。”

这番柔软肺腑之言,轻轻撞在温秀心头。

他翻阅公文的指尖骤然一顿,心头翻涌万千感慨。良久,终是低低嘆了一口气,嗓音带著乱世之人的无奈:

“我何尝不想携妻安稳,安居一隅,岁月静好。可身处这礼崩乐坏、弱肉强食的乱世,立身之道,乃不恃人之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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