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父转过头,弯腰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外面的世界被隔绝了。

车內很安静,只有康康在李梅怀里咿咿呀呀地发声。

陈时安坐在副驾,看了一眼后视镜。

父亲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刚才一路上绷著的那股劲像是突然鬆了,整个人显得很老。

李梅轻轻拍了拍陈父的手背,什么也没说。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村口。

后视镜里,那个村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路边的树挡住了。

陈时安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了。

他的心情也有些沉重。

不是因为没找到人。

而是今天一路所见的人。

他自己也说不清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前世他当成功学大师的时候,站在台上口若悬河,把台下的人忽悠得热泪盈眶、掏空口袋。

那算坏人吧?

可他拿那些钱资助了孤儿院,资助孩子读书。

今生他能为了权力不择手段,但对普通民眾,他总是能抱有一份善意。

不是刻意为之,是骨子里的,改不掉。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是因为前世孤儿院的经歷。

也许是因为老院长发红的眼眶。

也许是因为他见过真正的穷是什么样子,所以见不得孩子挨饿。

但他又確实是个混蛋。

这两种东西长在同一个人身上,拧巴著,纠缠著,谁也没把谁消灭掉。

他有时候想,自己大概是个偽善的人。

做善事不是为了別人,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

可话说回来,就算是偽善。

那个男孩如果能吃到一顿饱饭,谁在乎他心里想什么呢?

而他只是美利联邦的州长。

在他的辖区,他有权力,也有责任。

他可以推动法案,爭取预算,调配资源,让那些单亲妈妈、流浪汉、失业工人的日子好过一点。

不管出於什么动机,他確实也做了。

但在这里,他什么都不是。

他改变不了那个光著腿的男孩。

这大概就是他的矛盾——他不是一个好人,但他心里还留著一点好的东西。

那点东西不多,也不够把他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好人,但足够让他难受,让他沉默。

窗外,田野向后退去。

冬天刚过,田里的紫云英绿得正好,偶尔能看见一两棵早开的油菜花,黄灿灿地立在田埂边上。

水塘边的芭蕉叶还枯著,但根部已经冒出新的嫩芽。

二月的闽中大地就是这样。

旧的东西还没死透,新的东西已经在往外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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