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伦纳德看著科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平静的决绝。

伦纳德没有动,也没有去拿那个信封。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科恩议员,您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家人想想。您父亲工厂干了一辈子,站到退休那天,腰都直不起来。”

“您母亲在超市收银,站了二十多年,膝盖积水,走路一瘸一拐。”

“他们辛苦了一辈子,您不想让他们享享福?”

科恩没有说话。

“您妻子,又要带孩子,又要上班,每天累成什么样,您比谁都清楚。”

“她不应该在家休息吗?不该有保姆帮忙吗?”

“您那两个孩子,韦恩堡的学校和华盛顿的学校,能比吗?”

“您不想让他们接受更好的教育,走更远的路?”

伦纳德的声音不大,不急,像是在念一份早就准备好了的清单。

每一条都说得在理,每一条都精准地戳在科恩的软肋上。

科恩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但很稳。

“伦纳德先生,您说的那些,我都想给。”

“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的妻子、我的孩子——他们值得更好的生活。我比您更清楚这一点。”

他抬起头,看著伦纳德。

“但不是用您这个信封。如果韦恩堡的路是用这种方式走出来的,那这条路,不要也罢。”

“我家人等了我那么多年,不差这一时半刻。”

“他们等的是一个乾乾净净的我,而不是一个腰缠万贯、晚上睡不著觉的陌生人。”

伦纳德看著他,没有再说话。

他弯下腰,拿起茶几上的信封,放回公文包里。

动作很慢,像是在確认科恩不会改变主意。

“科恩议员,您是个难得的人。”

“我不是难得的人,我只是记得自己从哪里来。”

伦纳德朝门口走去,拉开门,停下来,没有回头。

“科恩议员,您是个好人。但好人在这条走廊里,走不远的。除非,有人帮他指路。”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恢復了安静。

科恩重新坐下来,看著窗外那座纪念碑。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泛白。

他知道那个信封里装的是什么。

伦纳德第一次来的时候给他看过。

那个信封里的数字,足够改变韦恩堡很多事——也足够改变他自己。

可接了以后呢?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张脸。

那些在工会大厅里听他宣讲的工人,那些在教堂里填入党申请表的邻居。

那些把自己积蓄捐给党支部的小店主。

他们信任他,不是因为他能给他们多少钱,是因为他们觉得他和他们是一样的人。

如果接了那个信封,他还怎么站在他们面前?

他还怎么拍著胸脯说“人民党是为你们说话的”?

他想起党支部那些志愿者。

他们不要钱,不要名,只因为相信一个“强者有为,弱者有依”的承诺,就挨家挨户去敲门,一个社区一个社区地去铺路。

他们把自己能挤出来的所有时间都给了这个党。

如果让他们知道,他们的议员收了华尔街的钱,他还有什么脸让他们继续敲下去?

他清楚自己能走进了国会,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是因为人民党给了他一个机会。

一个底层的人,替底层说话的机会。

他想起了他们来国会山之前, 领袖在人民党总部的讲话:

“你们不是去当老爷的,是去战斗的。”

“为人民而战,为所有不公而战。”

如果接了那个信封,他就不再是人民党的科恩了。

他是华尔街的科恩。

他会变成自己曾经最痛恨的那种人。

他睁开眼,看著桌上那份还没改完的法案。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笔,继续改。

一下,又一下,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著。

他会坚持下去的。

不是因为他多高尚,是因为他不能辜负那些人。

那些人等了太久,不能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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