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白金温泉游客中心的暖气开得太足。

玻璃窗上全是水汽。

外面的雪还在下,细而密,把停在路边的旅游巴士盖出一层灰白色。车灯没有熄,黄光隔著雪雾晕开,像现实终於迟到地亮在那里,却还没有完全靠近。

游客中心大厅里没有人真正睡著。

三十七名被救回的人裹著毛毯,坐在长椅、摺叠椅和临时铺开的防潮垫上。有人低头捧著纸杯,有人反覆摸自己的脸,有人把手机屏幕按亮又关掉,还有人盯著自动贩卖机的灯,像那一点冷白色能证明自己还在现代。

暖气吹得人脸发红。

可很多人的手仍然很冷。

地上堆著用过的暖贴、空热饮罐、纸杯盖、拆开的急救毯。工作人员一遍一遍点名,声音已经哑了,却不敢停。医疗人员弯腰检查体温、瞳孔、脉搏和基本记忆,每问一句,都会先看一眼对方的表情,像怕哪个普通问题再次把人推回那间旧旅馆。

“a-04。”

“在。”

“能说姓名吗?”

坐在靠窗位置的女人停了很久。

她嘴唇动了两下,脸上露出一种像是歉意的茫然。

“我……我记得我不吃葱。”

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握笔的手顿住。

旁边有人立刻说:“没关係,不急。不吃葱也可以先记。”

女人低下头,像做错事一样攥紧毯子边缘。

另一个角落,年轻男人听见原子笔按动的“咔噠”声,整个人突然一抖,手里的纸杯差点翻掉。

“不要拍!”

他喊完才发现没人举相机。

工作人员立刻把笔放下,放得很慢,像放下一件危险物品。

“没有拍。”工作人员说,“只是笔。你看,是笔。”

年轻男人盯著那支原子笔,呼吸急促,过了好几秒才点头。

“对不起。”

“不用道歉。”

大厅另一边,那个之前一直喊“不是小孩妈妈,是我妈妈”的孩子抱著母亲的胳膊。女人脸色苍白,怀里裹著毯子,眼神偶尔会空一下。每当她看见有人举起手机,她的嘴唇就会微微发抖,像有一瞬间忘了该如何说话。

孩子把手放在她手背上。

“妈妈。”

女人低头看他。

她认得孩子。

这一点比任何报告都重要。

源崇站在临时医疗区旁,听工作人员匯总。

他的右手缠著绷带,绷带下隱约透著黑色灼痕。因为不能正常握笔,他把通讯器夹在左手与肩膀之间,脸色沉得像窗外的雪云。

“三十七人全数回归。”工作人员说,“无即刻死亡,无明显躯体缺失。但是……”

源崇看著他。

“继续。”

工作人员咽了一下。

“姓名迟滯七人。快门恐惧至少十二人。影像缺损目前確认四人。还有一些短时记忆混乱,无法確定是否会恢復。”

“影像缺损?”

工作人员把一部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刚拍的大厅照片。

一个男人坐在摺叠椅上,身上裹著灰色毛毯。他本人看起来完整,手臂、肩膀、脖颈都在。可照片里的他,左肩位置缺了一角。

不是被遮挡。

不是像素坏点。

那一角像照片纸被水洗掉,边缘带著淡淡的晕痕,露出一块不属於任何图像的空白。

源崇看了两秒,把手机交给奏。

奏坐在自动贩卖机旁边的塑料椅上。

她外套没脱,发梢还有一点潮气。她的手很冷,指尖沾著旧旅馆留下的黑色墨跡。从离开摄影室到现在,她已经擦过很多次,湿巾、纸巾、矿泉水都试过,墨痕仍然停在指纹缝隙里,像极细的黑线。

她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那一角留在底片里。”

工作人员脸色更差。

“还能回来吗?”

奏没有立刻回答。

她可以说“有可能”。

也可以说“后续调查”。

更可以用系统术语把不確定性包装得像一种可管理风险。

但那个男人正看著她。

他坐在不远处,肩上裹著毯子,明明身体完整,却用另一只手反覆摸自己的左肩。每摸一次,他脸上的表情都会松一点,又很快重新绷紧。

他不是在確认疼痛。

他是在確认自己有没有被世界少算一块。

奏停顿了很久。

“不知道。”

工作人员张了张嘴,像想替她补一句安慰。

凛先开口。

她蹲在犬神旁边,手里拿著一张新便签,声音不高。

“但你现在会冷。”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

凛继续说:“会饿。会烦这个问题。会觉得工作人员一直问来问去很吵。”

她抬头看他。

“这些都在。”

男人低下头,过了几秒,很轻地说:“我真的很烦他们一直问。”

旁边的工作人员一怔。

凛点头。

“那很好。”

奏把手机还回去。

她没有再说话。

自动贩卖机嗡嗡运行著。

玻璃柜里的热玉米汤、热咖啡、红豆汤一排排亮著。有人刚买过饮料,罐子堆在旁边的纸箱里,金属罐身还残留一点热气。奏手里也拿著一罐热玉米汤,是凛之前塞给她的。

已经不烫了。

她喝过两口。

太甜。

甜得像有人固执地要把现实塞回嘴里。

手机屏幕在她膝盖上亮著。

电量只剩百分之八。

系统结算提示掛在屏幕边缘,像一枚不肯掉下来的水滴。

【副本核心规则崩解】

【奖励结算待领取】

【京都记录室线索待確认】

奏看见了。

她一直看见。

但她没有点开。

她不想在这个清晨看到“收益”。

不想看到系统把三十七个人的回归写成经验、资源、魂玉概率、收录完成度。

不想看到那个原版少女留下的未定影底片,被归类成“特殊道具”。

大厅里,有人还在哭。

有人正在努力想起自己的姓。

有人因为原子笔的声音发抖。

有人被救回来以后,第一句话不是感谢,而是问自己能不能给家里打电话。

这些都不该被写成掉落。

在这种时候领取奖励,太像旧旅馆。

犬神趴在她鞋边。

它睡著了。

或者说,终於允许自己睡著了一小会儿。毛还没有完全乾,背上的毛巾被换过一次,仍然有潮气。嘴边沾著一点黑色线屑,是咬断归档线时留下的。它的呼吸很低,耳朵偶尔会因为大厅里的某些声音抖一下。

“咔噠。”

有人又不小心按了一下笔。

犬神耳朵猛地竖起。

奏的脚尖动了一下。

她没有命令。

只是让鞋边轻轻碰到犬神的尾巴。

犬神尾尖迟缓地回碰了一下。

然后又伏下去。

凛蹲在它旁边,把旧便签揭下来。

那张“不吃压扁的麵包”已经被水泡得快看不清。边缘皱成一团,胶也失效了。凛把它摊在掌心里看了好一会儿,像在对待一张重要符纸。

“这个不能用了。”她小声说。

奏没有抬头。

凛从工作人员借来的便签本上撕下一张新的。

她写得很认真。

不吃压扁的麵包。

字跡比之前工整一点,但贴到犬神毛巾边缘时,还是歪了。

凛盯著看了两秒,似乎想撕下来重贴。

犬神睡梦里尾巴动了一下。

她立刻停手。

“好吧。”她说,“歪一点也可以。”

过了几秒,她又撕下一张。

会用尾尖回答。

这张贴得更歪。

奏终於看了她一眼。

凛没有解释。

她也没有说“你很在乎它”。

她只是把便签本收好,顺手把一罐热茶放到奏旁边。

“玉米汤冷了。”凛说。

奏说:“太甜。”

“我知道。”凛把热茶推近一点,“所以换这个。”

奏没有立刻拿。

凛也没有催。

大厅另一边,有人低声问能不能见见救他们的人。

工作人员看向源崇,又看向奏。

源崇没有替奏回答。

奏把那罐没有喝完的玉米汤放到脚边。

“谁?”

来的是那个小孩和他的母亲。

女人披著毯子,走得很慢。她的手一直牵著孩子,指尖用力到发白。孩子手里攥著一张蓝色糖纸,那是他之前贴在输入框上的东西,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却还被他当成重要物品。

女人停在离奏三步远的地方。

她想说谢谢。

这很明显。

她嘴唇动了,喉咙也轻轻滚了一下。可当她看见奏指尖残留的黑墨时,身体忽然僵了一瞬。

恐惧很短。

短到她自己可能都不愿意承认。

但奏看见了。

旧旅馆的气息还留在她身上。

黑墨、底片、系统提示、未定影底片,全都留著。对刚从照片里被拉回来的人来说,她未必只像救援者。她也像从那间摄影室里走出来的另一个东西。

奏没有站起来。

也没有靠近。

她只是点了一下头。

女人的眼眶慢慢红了。

“谢谢。”她终於说,“对不起,我……”

“不用。”奏说。

她的语气很平。

不是安慰。

更像把对方不必解释的部分直接放过去。

孩子仰头看奏。

他比昨晚安静很多,脸上还有哭过的痕跡。

“谢谢你把妈妈拿回来。”

女人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想纠正孩子的说法。

奏却先开口。

“她不是东西。”

孩子愣住。

奏停了停。

她不擅长和孩子说话。

更不擅长在这种场合把一句话说得柔软。

所以她只是补了一句最准確的。

“不能说拿。”

孩子低头想了想。

然后很认真地点头。

“嗯。是妈妈。”

奏看著他。

“对。”

女人终於哭出来。

不是大声哭。

只是眼泪突然掉下来,她低头用毯子边缘去擦,又觉得这样很丟脸,想笑一下,结果笑得比哭还难看。

凛从旁边递了纸巾。

女人接过去,小声道谢。

这一次,她没有再看奏手上的黑墨。

源崇在临时办公室里写报告。

所谓办公室,只是游客中心后方一间员工休息室,摺叠桌被拖出来,上面堆著文件夹、急救箱、半冷的咖啡和一台信號不稳定的平板。

源崇用左手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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