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没有洗乾净的人
奏看了两秒。
凛低头看了看自己。
“旅馆的人说可以穿这个。”
“外面为什么披羽绒服?”
“冷。”
这个理由无法反驳。
凛又问:“咖啡?”
“不用。”
凛按下无糖咖啡。
罐子掉下来时,自动贩卖机发出很响的一声。
咚。
走廊另一端,犬神耳朵抖了一下。
凛立刻小声说:“不是快门。”
犬神趴回去。
凛把咖啡递给奏。
“你也没有洗乾净。”
奏抬眼。
凛补充:“我是说,黑墨还在。”
奏低头看指尖。
“嗯。”
“会掉吗?”
“不知道。”
“疼吗?”
“不疼。”
“那就是看著烦。”
奏没有否认。
她接过无糖咖啡。
罐身很烫。
比玉米汤好一点。
两人坐到自动贩卖机旁的小长椅上。
旅馆走廊的暖黄灯照在地毯上。投幣洗衣机继续转动,声音在一开始显得刺耳,听久了又变成某种单调的背景。窗户外是雪夜,远处路灯下有细小的雪粒斜斜落下。走廊另一头,有人拖著拖鞋经过,步子很轻,像怕惊动整栋旅馆。
犬神趴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
它没有完全睡著。
但眼睛已经合上,尾尖偶尔轻轻动一下。
凛打开热红豆汤,喝了一口,皱眉。
“太甜。”
奏说:“你买的。”
“我以为会没有玉米汤甜。”
“失败。”
凛低头看罐子。
“但是热。”
她又喝了一口。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凛没有问刚才那个男人说了什么。
她像是知道,奏如果想说,会说;如果不想说,问了也只会让她更沉默。
洗衣机进入脱水前的低频震动。
奏握著咖啡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凛看见了。
她没有立刻说“没事”。
过了几秒,她才说:“有时候,被害怕也很难受。”
奏看著前方。
自动贩卖机灯光映在她眼里,很浅的一点白。
“合理。”
凛嘆气。
“合理也会难受。”
奏没有回答。
她本来可以说“无意义”。
可以说“无需討论”。
可以说“这不影响后续行动”。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坐在那里,没有离开。
凛把热红豆汤放在膝盖上,低声说:“我小时候在神社,有些参拜的人也会怕我。”
奏侧过眼。
凛看著自动贩卖机。
“他们说我是神社的孩子,说我能听见湖底的声音。大人会让我帮忙祈福,可小孩子不太敢和我玩。他们觉得我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她停了停。
“其实我那时候只是不知道怎么用新出的游戏机。”
奏沉默几秒。
“现在也不太会用充电宝。”
凛瞪她。
“这是两件事。”
“嗯。”
“你这个嗯很敷衍。”
奏喝了一口咖啡。
苦味压住了嘴里的甜。
“但你现在会买自动贩卖机。”
凛想了想。
“这个我確实会。”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源崇拿著通讯器走过来。
他没有穿旅馆浴衣,仍然是那身执行机关外套,右手绷带缠得比白天整齐一点。走到洗衣区旁,他停下,看了一眼洗衣机插头和墙上的电源。
凛说:“你在干什么?”
“確认设备。”
“洗衣机?”
“所有持续转动、有水、有封闭滚筒的设备都需要確认。”
凛沉默了一下。
“这是你的关心方式吗?”
源崇没有回答。
他检查完插头,又看了一眼自动贩卖机侧面的检修口,確认没有异常灵力反应,才把通讯器收起。
“二楼无异常。”他说,“一楼获救者状態稳定。三名出现惊醒反应,医疗组处理。”
奏点头。
源崇看向她。
“你应该睡。”
“你也是。”
“我还有通话。”
“我还有咖啡。”
凛夹在中间,觉得这两个人的对话非常没有营养。
源崇最后没有继续。他转身离开前,停了一下。
“洗衣机还有十一分钟结束。”
奏看向他。
源崇说:“结束前不会进入脱水高频段。已经调低。”
说完,他走了。
凛看著他的背影。
“果然是关心方式。”
奏没有接话。
但她握著咖啡罐的手慢慢鬆了一点。
洗衣机真的在十一分钟后停了。
走廊变得安静。
奏回到房间时,已经接近凌晨两点。
犬神跟著她进门,在门边转了半圈,最后趴在靠近走廊的位置。它似乎仍然想守门,但眼睛已经睁不开。
奏把咖啡空罐放进垃圾桶。
手机还在充电。
系统结算仍然没有领取。
未定影底片还压在符纸下面。
她看了一眼,確认位置没有变。
门外有很轻的声音。
像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地上。
奏走过去,拉开门。
门口放著一包暖贴。
凛已经走远,只留下一截浴衣外套和羽绒服混搭的背影。
奏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没有立刻拿。
她关上门。
过了大约半分钟,她又打开门,把暖贴拿了进来。
犬神尾尖轻轻动了一下。
奏没有看它。
她把暖贴放在矮桌上,关灯,重新躺下。
这一次,她睡著了。
梦里没有雪。
她站在京都站巨大的中庭里。
玻璃顶高得不真实,钢架一层层向上延伸,像现代城市里被保存下来的巨大骨架。自动扶梯无声地向上运行,扶梯尽头没有商场,也没有站台,而是一条笔直、空旷、看不见尽头的朱雀大路。
京都站里没有人。
可广播一直在响。
“请確认您的歷史。”
“请勿携带未归档物品进入保存区。”
“安倍氏权限候补者,请前往第七保存架。”
奏低头。
她手里拿著一双旅馆拖鞋。
灰色,鞋底有点硬。
很普通。
普通得不该出现在梦里的京都站。
玻璃顶上悬著一卷巨大的未定影底片。
底片没有完全展开,边缘滴著水。每一滴水落下时,都会在空中变成细小的文字,又在落地前消失。奏看不清那些字,只能感觉它们在记录。
记录她站在哪里。
记录她没有接近扶梯。
记录她手里拿著拖鞋。
记录她正在拒绝登记。
自动扶梯下方站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深色旧式衣服,脸被阴影遮住,手里捧著一本登记簿。
“请確认现用姓氏。”那人说。
奏没有接登记簿。
“佐藤。”
“现用姓氏已记录。”
同样的话。
同样的礼貌。
梦里的空气变得更冷。
记录官翻开登记簿。
纸页上不是名字。
是一张张照片。
札幌钟楼。
小樽运河。
洞爷湖。
函馆山。
登別地狱谷。
富良野花田。
美瑛青池。
白金温泉旧旅馆。
每一张照片边缘都有未乾的水痕。
记录官说:“请確认您的路线。”
奏低头看手里的拖鞋。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这双拖鞋很重要。
像如果她放下,就会被登记成已经抵达。
她后退一步。
自动扶梯停止。
整个京都站的灯光一盏一盏暗下去。
只有玻璃顶上的未定影底片还在发白。
广播声变得更近。
“京都站。”
“京都站。”
“请下车的客人確认歷史。”
奏睁开眼。
房间里很暗。
天还没亮透,窗外雪光微微泛白。洗衣机已经停了,走廊也没有脚步声。犬神趴在门边睡著,呼吸平稳,尾尖压著那张“会用尾尖回答”的便签边角。
奏坐起身。
手机屏幕没有新提示。
系统安静得反常。
她看向矮桌。
符纸还在。
但防水袋里的未定影底片位置变了。
睡前,它被符纸完整压住。
现在,它露出了一角。
那一角边缘浮著极淡的文字。
京都站。
奏看著那两个字,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雪仍然在下。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梦见了京都。
是京都开始梦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