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白金温泉时,雪暂时停了。

车窗外的温泉街像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来。屋檐上的雪往下滴水,扫雪车在路边推开灰白色的积雪,几家旅馆重新掛出营业中的牌子。游客中心门口还有执行机关的车辆停著,车身上结了一层薄霜。

奏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

溪流从车窗外一闪而过。

她看见那条水仍然绕著石头流,带著白色雾气,不整齐,也不安静。它和底片里的水不一样。底片里的水太直,太听话,像一出生就知道自己应该进入哪一个档案格。

凛坐在旁边,手里捧著一罐已经冷掉的热茶。

她没有喝完,却也没有扔。

从溪边回来以后,她一直有点沉默。平时她沉默时像在发呆,今天却不像。她看著罐身上的水珠,像还在想那滴被底片拉直的洞爷湖活水。

源崇坐在副驾驶,膝上摊著纸质地图和平板。

他把“左京七条”“京都站”“第七保存架外层”分別记录在不同的页面上,又用红笔標註了“不等同现代坐標”。他的右手还缠著绷带,写字时动作比平时慢,但字跡依旧很稳。

犬神趴在后座脚边。

它睡得不安稳。

车身压过路面的冰痕时,它耳朵会抖一下;轮胎碾过积雪发出细碎摩擦声时,它会睁眼看一眼车门。它嘴边的黑线屑已经清理乾净,毛巾也换了新的。凛给它贴的新便签仍然有点歪。

不吃压扁的麵包。

会用尾尖回答。

奏低头看了一眼。

犬神尾尖很轻地动了一下,碰到她的鞋。

她没有说话。

车內暖气开得有些干。

凛吸了吸鼻子,终於把冷掉的热茶喝完,皱眉。

“冷掉以后更难喝。”

源崇说:“可以扔。”

“浪费。”

“冷茶不会因为你喝完而恢復热度。”

凛瞪了他一眼。

奏看著窗外。

手机电量终於充满。

屏幕上,系统邀请仍然掛在通知栏边缘。

【目的地:京都站/第七保存架外层】

【是否確认路线】

她没有点。

也没有关。

车辆在美瑛街区短暂停下。

执行机关后续车辆还没到,源崇决定在这里补给十分钟。街道上的积雪被人清过,路边堆著半人高的雪墙。几家纪念品店还没完全开门,玻璃上贴著青池和白金温泉的宣传海报。远处能看见美瑛站方向的路牌,蓝色底板上有一层没擦乾净的雪。

便利店门口冒著暖气。

自动门开合时,热咖啡、炸鸡和肉包的气味一起涌出来。收银台旁边的肉包机亮著白雾,透明玻璃后面一排包子安静地躺著,像这个世界暂时还允许普通飢饿存在。

凛立刻看过去。

“买点东西吧。”

源崇看了眼时间。

“八分钟。”

“可以买很多东西。”

“不需要很多。”

“你不懂。”

凛说完就走进便利店。

犬神站在门口,鼻尖动了一下。

它显然闻到了肉包。

但它装作没有闻到,转头看向街对面。

奏顺著它的视线看过去。

街角有一家照相店。

门面不大,玻璃橱窗擦得很乾净。招牌上写著“证件照五分钟取件”“旅游纪念照冲印”“家庭写真预约”。橱窗里摆著几张样张: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证件照,一对新婚夫妇的婚纱照,一家三口站在雪景背景前笑得很整齐。

店里亮著暖黄灯。

柜檯后面有店员在整理相纸。

一台印表机正吐出照片,发出轻微的机械声。

很普通。

普通到几乎无聊。

犬神停住了。

不是因为好奇。

它的身体慢慢压低,前爪扣住地面,眼底一瞬间浮起青蓝色。喉咙里发出很低的呜声,尾巴不再动。它盯著照相店的玻璃门,像门后不是一个普通店铺,而是白金温泉旧旅馆那间摄影室。

凛从便利店里出来,手里拿著热包子和几罐饮料。

“怎么了?”

她很快看见犬神的状態,脸上的轻鬆消失。

源崇走到街边,视线扫过照相店。

“我检查。”

他没有立刻靠近犬神,而是先从外侧观察店铺。门口没有结界反应。玻璃上没有规则水痕。店內普通人正常活动。柜檯后的店员拿著相纸和剪刀,动作自然。印表机的声音连续、稳定,没有旧旅馆那种水压快门的节奏。

源崇取出小型检测符。

符纸没有燃烧。

也没有变黑。

奏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未检测到副本入口】

【异常残留:低】

【建议:保持路线】

保持路线。

也就是说,系统认为可以继续从照相店门前经过。

最短路径確实如此。

从便利店到停车点,直接经过照相店只需要一分钟。绕路要穿过旁边小巷,再从后面的排水沟边绕回来,多十分钟左右。

源崇看了一眼地图。

“照相店无明显异常。”

凛抱著热包子,低头看犬神。

犬神没有动。

它的视线仍然锁在那扇玻璃门上。

门內,店员把一叠照片放进纸袋,纸袋摩擦的声音很轻。可犬神的肩背因为那声音绷得更紧。

凛问:“绕过去?”

源崇说:“绕路会多十分钟。”

这句话不是反对。

只是报告。

奏看著犬神。

她可以命令它。

犬神是她的式神。

契约仍在。

只要她说“走”,犬神就会走。哪怕它害怕,哪怕它身体还记得底片主轴和白色站位线,它也会听从。命令很有效。

但旧旅馆就是这样做的。

用铃符。

用名字。

用站位线。

用“请配合”。

奏走到犬神身边,蹲下。

她没有按住它的脖颈,也没有拍它的背。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它绷紧的尾尖。

犬神没有回应。

奏低声说:“不进去。”

犬神耳朵动了一下。

奏看著它。

“不是任务。”

照相店的印表机又响了一声。

犬神喉咙里发出更低的呜声。

奏继续:“不是命令。”

她停了一下。

“绕路。”

犬神眼底那点青蓝没有立刻消失。

但它的身体鬆了一点。

只有一点。

已经足够。

奏没有急著起身。

她仍然蹲在犬神旁边,任由街角的冷风从雪墙之间吹过来。便利店自动门开了一次,热气卷著炸鸡和咖啡的味道飘出来,又很快被冷空气压散。照相店里的店员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外面的停顿,还在给客人解释证件照背景顏色。

“蓝底也可以,白底也可以。”

这句话很普通。

可犬神听见“底”这个音时,耳朵又抖了一下。

底片。

底色。

底层。

有些声音已经被它的身体错误地连在一起。

奏看著它,忽然想起第99章时,它被铃符牵著往白色站位线走。那时候它不是不想回来,只是旧契约比它的意愿更古老、更深,像一根线拴在脊骨里。

现在没有铃符。

没有站位线。

没有女將广播。

可它仍然停在这里。

因为身体记得。

奏想,如果她现在命令它走过去,犬神大概也会走。它会压低身体,避开橱窗,硬著头皮从照相店门前经过。然后这件事会被记录成“协力式神通过普通照相店,无异常发生”。

看起来很有效。

也很乾净。

但不是活著。

她把手收回来,没有再碰犬神。

“不用证明。”她说。

凛听见这句,原本要拆热包子的手停了一下。

源崇也抬眼看了奏一秒。

犬神喉咙里的低呜慢慢停了。

凛站在旁边,看著奏。

她没有说“你变温柔了”。

也没有用那种会让奏立刻沉默的表情看她。

凛只是把便利店袋子换到另一只手里,说:“那就绕路。”

源崇低头在地图上改路线。

“从便利店旁小巷穿过去。经过排水沟,绕到停车点后侧。”

凛看他。

“你同意得很快。”

“协力式神状態不稳定,强行通过照相店可能降低后续行动效率。”源崇说。

凛无言地看了他一会儿。

“你连体贴都要写成报告。”

“能写进报告,才会被执行。”

奏站起身。

犬神还停在原地。

她没有催。

凛也没有。

源崇看了一眼时间,什么都没说。

几秒后,犬神终於慢慢转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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