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崇回到射箭馆时,札幌的雪又大了起来。

街道被路灯照成灰白色,路边积雪堆得很高,店铺招牌在雪雾里亮得有些模糊。射箭馆位於一条不算热闹的街上,白天会有学生和上班族来练习,现在已经闭馆,只剩门口半亮的招牌还掛著。

他用左手开门。

门上的铃轻轻响了一声。

馆內很暗。

木地板在冷空气里收缩,发出细小的声响。靶道尽头的靶纸整齐掛著,器材柜靠墙排列,弓架上的训练弓都已经收好。空气里有木头、皮革、金属和弓蜡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是源崇熟悉的味道。

比会议室里的纸杯咖啡、旧朱印和冷白灯更真实。

他打开一半灯。

没有全开。

射箭馆在半明半暗中显得更空。墙上贴著普通学员课程表,周末儿童班、成人基础班、复合弓体验课。靶架边缘还贴著一个儿童学员留下的小贴纸,是一颗歪掉的星星。源崇看了那张贴纸一眼,没有撕。

柜檯旁还有一只纸杯。

是下午最后一位学员留下的。杯底剩了一点冷掉的麦茶,旁边压著一张课程预约单。预约单上写著下周六上午十点,亲子体验,两人。这样普通的字跡在今晚显得格外轻,像另一个世界的安排。

源崇把纸杯收进垃圾袋,又把预约单夹回文件夹。

京都协查令已经落地。

可射箭馆下周六仍然排著课。

现实世界就是这样,它不会因为某处平安京维度正在打开,就自动取消儿童体验课。有人必须记得关灯、锁门、退费,必须给学员发通知,说店主临时有事,课程顺延。

源崇打开电脑,给预约系统设置暂停。

理由栏里不能写京都记录室。

他最后写:设备检修。

这个理由很普通。

普通到让他自己停顿了两秒。

他把外套掛好。

右手的伤还在发胀。

绷带下的黑线已经淡了一些,但一用力,皮肤下面仍然会有迟滯感。像旧旅馆的水压在骨节里留了一层薄薄的影子。

他把执行机关的加密命令列印件放在桌上。

没有收进抽屉。

也没有盖住。

纸面上几行字很冷。

持续监控佐藤奏。

必要时限制其系统使用。

若佐藤奏主动接管记录核心,源崇有权临时制止。

源崇看了一会儿,转身打开器材柜。

京都行装备需要重新整理。

现代复合弓。

备用弦。

破魔箭。

高爆咒符。

照明弹。

便携结界钉。

医疗包。

绝缘夹。

封存袋。

他单手整理得很慢。

每一样东西都要確认状態,放入对应位置。右手不能完全用力,他就用左手將箭一支一支取出,检查箭杆,確认符文没有裂纹。破魔箭的金属尾羽在灯下泛著冷光。

他把箭按用途分成三组。

第一组,破界。

第二组,压制。

第三组,照明与撤离。

京都不是白金温泉。

白金温泉旧旅馆是一个封闭结构,至少墙在那里,门在那里,主轴在那里。京都记录室却已经通过水、梦、玻璃、gg屏和正式公文伸出手。源崇不喜欢这种没有清晰边界的目標。

没有边界,就很难判断射击方向。

更难判断什么时候该射。

他把照明弹多放了两枚。

如果城市本身开始说谎,至少光线不能也交给它。

最后,他取出一个小封存盒。

盒子里放著三枚限制系统使用的咒符。

这是执行机关技术组临时准备的东西。原理不复杂,以短时间干扰灵性接口为主,类似给系统界面製造噪声。不能长期封印,也不能保证对高层级规则核心有效。

更麻烦的是,它对奏本人也会有反噬。

头痛。

短暂失明。

灵力逆流。

严重时甚至可能造成记忆断片。

源崇把封存盒放进装备包最內层。

动作很稳。

但很沉。

他打开平板,在行动备註里加一行。

任何限制措施须以现场明確风险为前提。

又加一行。

不得因京都方面称谓或权限要求直接执行处置。

他停顿片刻。

再加。

现场判断优先於远程权限指令。

写完后,他没有立刻保存。

他看著那几行字,確认没有情绪化措辞,確认它们能被执行机关接受,也確认它们足够挡住京都方面可能伸来的手。

然后保存。

门铃在这时又响了一声。

源崇抬头。

射箭馆门口站著奏。

她穿著深色外套,肩上背著一个小包,手里拿著已经冷掉的无糖咖啡。犬神跟在她身边,踏进门时先闻了闻木地板,然后走到她腿旁。

雪从门外灌进来一点。

奏把门关上。

“你不该未经通知进入。”源崇说。

“门没锁。”

“闭馆不等於开放。”

“我知道。”

她说知道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歉意。

源崇看了她两秒。

“有事?”

奏的视线落到桌上的列印件和装备包上。

她看见了封存盒。

盒子侧面贴著標籤。

限制系统使用。

源崇没有遮。

奏也没有装作没看见。

犬神走进靶道旁边,停在一处没有训练弓的空地上。它对这里不熟,但没有表现出明显排斥。弓架、靶纸、木地板,都没有触发它像照相店那样的反应。

源崇拿起复合弓,检查弓弦。

弦被轻轻拉开,又放回去。

嗡。

声音很轻。

犬神耳朵动了一下。

它抬头看向源崇。

不是恐惧。

是警惕。

源崇注意到,放下弓。

奏说:“它不怕弓。”

源崇看向犬神。

奏继续:“它怕被命令。”

射箭馆里安静了一秒。

源崇说:“那我不会命令它。”

犬神尾尖动了一下。

很轻。

奏走到靶道旁边。

墙上掛著一排靶纸,有些是旧的,中央被射穿很多次,有些是新的,乾净得像还没有被任何结果碰过。

她看著那些靶纸。

“你会射我吗?”

这句话出来得很突然。

但她的语气很平。

不像质问。

也不像挑衅。

源崇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复合弓放回架上,转身看她。

“什么情况下?”

奏说:“如果京都让我接管记录室。”

她停了一下。

“如果系统说那是最优解。”

又停。

“如果我开始相信它。”

射箭馆外,雪打在玻璃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源崇回答:“会。”

奏没有动。

犬神抬头看他。

源崇继续:“但不是为了杀你。”

“为了什么?”

“让你停下。”

奏看著他。

“用弓?”

“必要时。”

“限制咒符不够?”

源崇没有迴避。

“不一定够。”

奏点头。

这个点头很轻。

像她早就知道答案,只是需要他亲口说出来。

源崇走到桌边,把封存盒拿起来。

“我不会因为你接触异常就阻止你。”

他打开盒子,让她看里面的咒符。

“不会因为你追查京都记录室就阻止你。”

咒符很薄,边缘压著金属线。

“不会因为你使用系统就阻止你。”

他合上盒子。

“前提是你仍在自己判断。”

奏问:“什么叫不在?”

“让系统替你决定。”

源崇说得很慢。

“主动成为记录核心。主动牺牲人格去换取所谓保存率。接受京都以安倍氏权限名义给你的归位要求。或者在现场拒绝任何外部制止。”

他看著奏。

“我不会阻止你靠近真相。”

“我会阻止你把自己交出去。”

奏沉默。

犬神走到她脚边,尾尖碰了一下她的鞋。

她没有低头。

过了很久,她说:“合理。”

源崇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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