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监控对象
“这不是你最该说的话。”
奏抬眼。
“那该说什么?”
源崇没有回答。
他確实不知道。
如果是別的协力者,大概会愤怒,会质问,会说“你不相信我”。如果是更普通的年轻人,可能会害怕,可能会需要保证。
但佐藤奏站在射箭馆的木地板上,问他会不会射她,得到答案后,只说合理。
奏说:“『我相信你不会失控』没有用。”
她的声音很低。
“如果我真的失控,信任不能让我停下。”
源崇看著她。
奏继续:“底线有用。”
她不需要空泛安慰。
至少现在不需要。
她需要知道,如果某一天她被系统说服,被京都说服,被某个看起来能救更多人的最优解说服,现场还有人会把她当作会犯错的人,而不是必须完成使命的接口。
源崇说:“我见过没有人愿意先说底线的现场。”
奏没有追问。
他也没有说得很详细。
“早期任务。”源崇说,“一名协力者被异常核心同化。所有人都以为他还能自己回来。所有人都在等他自己拒绝。”
他停了一下。
“最后只能补救。”
补救这个词很轻。
可它背后显然不是轻的事。
奏没有问死了多少人。
源崇也没有说。
他只补了一句。
“那个人不是坏人。”
奏看著他。
源崇的视线落在远处靶纸上。
“他一直在救人。到最后一刻,他也认为自己在救人。”
射箭馆里很安静。
“最麻烦的不是恶意。”源崇说,“是一个人开始相信自己变成工具更有用。”
奏没有移开视线。
这句话落在她身上,比“你可能失控”更重。
因为系统给她的最优解,往往也不是恶意。
接管原版位。
保存三十七人。
成为更高效的核心。
听起来都像救人。
奏说:“我知道。”
源崇问:“你知道,还是你理解?”
奏停顿。
“正在理解。”
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诚实答案。
射箭馆的灯很安静。
靶纸掛在远处,一圈一圈的黑线像某种被允许瞄准的结果。
奏的手机响了。
不是系统提示。
普通来电。
凛。
奏接起。
“你在哪里?”凛问。
背景里有风声,可能她正在回洞爷湖前整理行李。
奏说:“射箭馆。”
电话那边沉默一秒。
“你们不要打起来。”
“不会。”
“这个回答也不让人放心。”
奏看了源崇一眼。
“在谈底线。”
凛那边又沉默了。
“听起来更不让人放心。”
“但有用。”
凛嘆气。
“你们两个真的很难聊天。”
这句话今天已经出现过。
奏说:“嗯。”
凛说:“別嗯。结束以后给我发消息。”
“知道。”
电话掛断。
源崇说:“她知道?”
“知道一部分。”
“哪部分?”
“她知道我们很难聊天。”
源崇沉默。
犬神尾尖动了一下。
像讚同。
电话掛断后,射箭馆外的自动售货机亮了一下。
雪落在售货机顶棚上,灯光把一小片雪照成淡橙色。奏从玻璃门里看见那点光,忽然想起札幌地下街里那个孩子留下的糖。糖还在她外套口袋里,没有给犬神吃。
她伸手摸了一下口袋。
硬糖隔著包装纸硌在指腹上。
很小。
很普通。
却比京都记录室的所有邀请都更像一个人留下的东西。
奏走到桌边。
“限制咒符。”
源崇把封存盒推给她。
奏打开,看了很久。
咒符的结构不复杂。
它不是封印系统本体,而是干扰系统界面与灵魂锚点之间的连接。对普通异常接口可能有效,对她这种已经多次与系统深层规则接触的人,效果不稳定。
“作用时间?”
“三十秒到三分钟。”
“副作用?”
“头痛、视觉中断、灵力逆流。严重时记忆断片。”
“不够。”
源崇看她。
“什么意思?”
奏合上盒子。
“如果我真的接管记录核心,这个不够。”
她不是挑衅。
是在评估。
源崇明白这一点。
他也知道她说得对。
这三枚咒符也许能打断一次系统提示,干扰一次界面接入,却不一定能阻止她主动成为核心。
源崇说:“那我会用弓。”
奏点头。
“瞄哪里?”
源崇看著她。
“非致命优先。”
“如果不够?”
“再判断。”
奏接受了这个答案。
她把封存盒推回去。
“带著。”
源崇问:“你不要求我不带?”
“不要求。”
“不担心?”
“担心没有用。”
她停了一下。
“但有条件。”
“说。”
奏看向他。
“不要听京都的。”
源崇回答得很快。
“我只听现场。”
这句话比保证更短。
也更可靠。
奏点头。
有限的信任就这样成立。
不温柔。
不轻鬆。
没有拥抱,没有和解,没有“我永远不会伤害你”这种不现实的话。
只是他会看著她。
她允许他看著。
判断权不交给京都。
源崇把限制咒符重新封存。
装备包合上时,木地板上落了一点雪水。那是奏进门时带进来的,已经快干了。
源崇准备收起最后一支旧破魔箭。
那支箭原本是他早年使用的备用箭,箭身上的符文有磨损,但结构仍然稳定。他拿起来时,箭身忽然微微一冷。
源崇停住。
箭杆上浮出一枚极淡的朱印。
很浅。
像有人隔著很远,在箭身上按了一下还没干的红印。
不是源崇画的。
也不是执行机关標记。
奏看见了。
犬神站起来,喉咙里发出低声。
京都朱印。
它没有攻击。
没有扩大。
只是安静地浮在那支箭上,像在提醒他们:会阻止奏的人,也已经被记录。
源崇的脸色沉下。
他没有试图立刻擦掉。
也没有把箭放回普通箭筒。
他取出单独封存袋,把那支箭装进去。
然后在標籤上写:
京都干涉武装权限。
奏看著那行字。
源崇把封存袋合上。
“这也写。”他说。
雪还在窗外落。
射箭馆里,靶纸静静掛著。
没有一支箭射出去。
可京都已经开始记录,谁有资格拉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