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新千岁机场的路上,雪一直没有停。

车窗外的札幌边缘一点点后退。高楼变低,商场招牌变少,路边的雪墙被车灯扫过,露出灰白色的脏痕。远处偶尔能看见铁道线,jr列车从雪雾里穿过去,车窗亮著一排暖光。

奏坐在车窗边。

她看著雪向后流。

这不是她第一次离开北海道。

可这一次不一样。

以前离开,是旅行、转车、校外活动,或者单纯为了某个她不太在意的手续。这一次,离开雪国像是某种边界正在被她亲手跨过去。白金温泉、洞爷湖、札幌地下街、美瑛照相店,都被留在身后。可京都记录室的提示还在手机里,像一张已经贴好的登机標籤。

【目的地:京都站/第七保存架外层】

【是否確认路线】

她没有確认。

路线仍然继续。

凛坐在她旁边,把红伞抱在怀里。

伞柄被她握得很紧。

她的行李不大,但很重。红伞、备用伞骨符、活水瓶、旧御守、零食、暖贴、神社笔记,还有那根木製冰激凌勺,都在里面。她一路上已经检查过三次。

“飞机会飞很高吗?”凛忽然问。

源崇坐在前排,正在核对协查令和装备许可。

“会。”

凛的表情更紧张了。

“一定要很高?”

“民航客机通常如此。”

“你不用说得这么確定。”

奏看著窗外。

“高低不影响记录风险。”

凛转头看她。

“你安慰人的方式很差。”

“我不是在安慰。”

“所以更差。”

犬神趴在她们脚边。

它不喜欢行李箱滚轮声,也不喜欢车內广播里反覆出现的机场提示。每次导航播报“即將进入机场区域”,它的耳朵都会轻轻动一下。

奏伸脚碰了碰它尾尖。

犬神回碰。

很轻。

新千岁机场出发大厅很亮。

明亮到几乎没有阴影。

巨大的航班屏滚动著目的地,行李箱拖过地面的声音连成一片。伴手礼店的灯光比外面雪地更暖,白色恋人、乳酪蛋糕、夕张哈密瓜糖、薯条三兄弟堆在货架上,包装整齐得像另一个意义上的档案。

不过至少它们闻起来很甜。

凛一进大厅,紧张被伴手礼店分走了一半。

“这个可以买吗?”

源崇看了一眼。

“不要增加不必要负重。”

凛抱著红伞,认真说:“伴手礼不是负重。”

“物理上是。”

“精神上不是。”

奏走到便利店柜檯旁,买了一罐无糖咖啡和两个饭糰。她刚拿起饭糰,就看见凛站在冰淇淋柜前。

“现在吃?”奏问。

凛看著冰淇淋。

“只是看看。”

“你看了很久。”

“告別。”

奏停顿了一下。

“可以买。”

凛摇头。

“上飞机前吃太冷的东西,我会后悔。”

她说得像一位成熟旅客。

然后转身买了两盒乳酪蛋糕和一袋哈密瓜糖。

源崇买的是电池、绷带、便携消毒棉和一份纸质京都地图。

凛看见那张地图。

“你不是有手机吗?”

“京都交通app显示过异常gg。”源崇说,“纸质地图不会弹窗。”

奏说:“纸也会被写。”

源崇停顿。

“所以买两份。”

凛捧著伴手礼袋,看著他们。

“你们两个真的会把旅行聊得很沉重。”

她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北海道伴手礼。

“去京都为什么要买北海道伴手礼?”

奏拿起咖啡。

“回来的时候可以吃。”

凛停住。

这句话很轻。

轻到如果换个人说,可能只是隨口。但奏说出来,就像她把“回来”这件事放进了行李清单。

凛把伴手礼袋抱紧一点。

“那就买。”

犬神闻到乳酪蛋糕的奶油味,鼻尖动了一下。

它很快转开头。

装作不感兴趣。

凛看见了。

“你不要装。”

犬神不理她。

办理手续时,犬神又成了问题。

执行机关提前准备了特殊协助犬证明。机场工作人员按流程核对文件,看了犬神,又看了奏,再看文件。

“特殊运输对象……”

凛立刻皱眉。

“不是对象。”

工作人员愣住。

源崇正要解释,奏先开口。

“同行者。”

工作人员看著她。

显然,这不是系统里的类別。

源崇补充:“特殊协力同行者。按特殊协助犬流程处理。”

工作人员低头查了一会儿,最后点头。

“可以。请確保全程佩戴识別標识。”

犬神看了一眼那条標识带。

不满意。

但没有反抗。

它只是贴近奏的腿,尾尖碰了一下她的鞋。

自助值机设备吐出登机牌时,异常出现得很短。

普通信息是:

新千岁→伊丹。

航班號。

座位號。

登机口。

下一秒,在奏眼中,目的地变成:

新千岁→京都记录室外层。

凛手里的登机牌上闪过:

旧池守同行確认。

源崇看到的是:

监控职责隨行確认。

三张登机牌同时恢復正常。

工作人员没有察觉。

源崇把登机牌放进封套。

“交通票据出现定向记录污染。”

凛嘆气。

“你真的连登机牌都能写进报告。”

源崇说:“它先写的。”

安检比预想更麻烦。

源崇的装备需要特殊许可。复合弓和破魔箭不能直接隨身携带,部分必须託运,部分由执行机关协调封存。高爆咒符、照明弹、便携结界钉、限制系统咒符,全都需要逐项確认。

凛最担心的是红伞。

“这个不能託运。”她说。

工作人员说:“伞具原则上可以隨身,但需要检查。”

凛把红伞抱得更紧。

奏看她一眼。

“给他看。”

“他会不会把伞打开?”

“不会。”源崇说。

工作人员听见后立刻说:“不会打开,只做外观確认。”

凛这才把伞递出去。

检查过程很普通。

普通得让她紧张得有点丟脸。

奏则一直確认未定影底片的位置。

防水袋贴身放著,外侧有符纸,最外层是普通证件夹。她不打算让它离身。安检门亮起时,犬神耳朵压低。奏轻碰它尾尖。

“不是照相店。”

犬神稳定下来。

源崇出示装备许可时,文件底部的旧朱印短暂发红。

他立刻用手压住。

工作人员只看到普通许可编號。

源崇的脸色没有变。

但奏看见了。

京都仍在手续里。

登机口外,是雪地跑道。

巨大的玻璃窗把机场暖光和外面的白色世界隔开。除雪车在远处缓慢移动,停机坪灯光在雪雾里一闪一闪。飞机停在登机桥旁,机身上覆著一层很薄的雪水。

旅客坐在座椅上等登机。

有人吃便当,有人看手机,有小孩趴在玻璃上看飞机。广播一遍遍提醒航班信息,声音温柔、標准、没有任何异常。

凛把伴手礼袋放在膝盖上,开始重新清点。

乳酪蛋糕。

哈密瓜糖。

给老宫司的茶。

给自己回程吃的冰淇淋兑换券。

她数到最后一项时,停了一下。

“这个会不会过期?”

奏说:“看日期。”

凛翻到背面。

“三个月。”

“足够。”

“你说得像我们一定三个月內回来。”

奏看著跑道外的雪。

“我没有说一定。”

凛把兑换券收回袋子里。

“那我当你说了。”

她的语气很轻,却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源崇在旁边检查装备封存回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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