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旅馆房间里的灯还亮著。

顶灯亮了一整夜,床头灯亮了一整夜,桌灯和浴室灯也亮了一整夜。白色光线没有带来安全,反而把每个人脸上的疲惫照得更清楚。

雨已经停了。

窗玻璃上还掛著几道水痕,外面的京都天色发灰。不是北海道雪后那种乾净的白,而是一种被雨水浸过的灰,湿漉漉地压在屋檐、窄街和远处看不清轮廓的寺院屋顶上。

房间里空气很闷。

咖啡的苦味、热可可冷掉后的甜味、半干毛巾的潮气、旅馆暖气吹了一夜后的乾燥味,全都混在一起。再加上一整夜没有真正睡过的人身上的疲惫,三零六號房像被某种看不见的手封住了呼吸。

奏坐在窗边,手指搭在外套內侧。

底片袋还在。

第四张早餐券也在。

那张姓名栏空白、备註写著“旧客席”的券被她用透明封袋装好,贴身收著。它已经不再明显发热,但贴著身体时仍有一点异样的温度,像纸背后还残留著谁的掌心。

凛靠墙坐著,头髮终於干了大半,只是发尾还有些乱。她眼睛红,反应比平时慢半拍。手里的热可可罐已经彻底冷掉了,她却还握著,像忘记了该把它放下。

源崇把本子合上,又打开。

合上,是为了让手指休息。

打开,是因为他没有允许自己休息。

他的声音比夜里更哑。

“六点五十分下楼。”

凛慢慢抬头。

“真的要去?”

她问完,自己也知道这个问题昨晚已经討论过许多次。可到了清晨,到了早餐时间真的快来临的时候,人还是会本能地想逃避一张已经被安排好的桌子。

源崇看向奏。

奏说:“去。”

她的胃不太舒服。

昨夜的咖啡、甜点、热可可,加上一整夜高度紧张,像一团冷硬的东西压在腹部。但正因为这样,她更清楚自己必须吃东西。

不吃饭,人会变慢。

反应会变慢,判断会变慢,说错话的可能会增加。

而京都最擅长的,就是等人疲惫到说错话。

源崇说:“不去有可能被登记为拒绝確认。去,可以观察公共空间污染范围。”

凛揉了揉眼睛。

“听起来没有哪个选项很像好消息。”

“正確。”

源崇说。

凛嘆了一口气,扶著墙站起来。

“那至少早餐是真的吧。”

奏看她一眼。

“味噌汤应该是真的。”

凛很认真地说:“如果味噌汤都是假的,我会生气。”

没人笑得出来。

但这句话让房间里紧绷了一夜的空气稍微鬆了一点点。

他们开始整理自己。

不使用房內水壶,不碰桌上的杯子,也不碰那双已经停在床边的拖鞋。凛用浴室的冷水洗了脸,出来时打了个寒颤。她站在门口,拿毛巾擦脸,低声抱怨:“京都的冷真的会贴在骨头上。”

奏也洗了脸。

冷水让她的神经清醒了一点,却没有让胃舒服多少。镜子上的水汽已经散尽,昨夜那句“你知道我是谁”没有再出现。镜面里只有她自己的脸,苍白,眼下有淡淡青色,头髮被她隨手束在脑后。

她看了镜子两秒,移开视线。

源崇重新確认规则。

“只交三张餐券。”

凛点头。

“第四张不交,不撕,不丟。”

“工作人员询问人数,回答实际用餐三人。”

奏接上:“不说少一人,不说没人来,不说第四位不存在。”

凛用手指比了一下自己的嘴。

“不替京都补句子。”

源崇点头。

“准確。”

犬神趴在门边,一夜没睡。听见他们准备出门,它站了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一些。黑色毛髮下看不出疲惫,可奏知道它也撑了一夜。

她蹲下,摸了摸犬神的头。

“走。”

犬神没有回应,只把头轻轻顶了一下她的掌心。

他们打开房门。

走廊比夜里正常太多。

清晨的小旅馆有一种薄薄的生活声。远处有清洁车停在转角,车上堆著白色毛巾袋和替换床单。某个房间门口放著换下来的浴衣。楼下隱约传来餐具轻响和热汤的味道。

墙上的京都风景照片在清晨灯光里重新变回旅游照片。

清水寺、伏见稻荷、鸭川、嵐山。

不再像半夜那样每一张都通向別处。

一名工作人员推著小车经过,低声问早。

“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

源崇正常回礼。

凛也小声说了早安。

奏走在中间,经过三零六號门牌时,眼角余光看见门牌下方短暂浮出一行小字。

旧客同室。

源崇几乎同时向旁边移了一步,用身体挡住凛的视线。

凛没有看到。

她只是揉著眼睛问:“怎么了?”

“走。”

源崇说。

没有解释。

凛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明白了,没有追问。

早餐厅在一楼。

楼梯间有雨后空气的味道。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的窄街湿亮,远处某个屋檐下还有水珠滴落。京都清晨没有雪声,也没有北海道那种空旷的白。它更近,更窄,更像一座城市刚从潮湿的旧纸里醒来。

早餐厅门口立著一块小牌子。

宠物不得入內。

协助犬例外。

工作人员看了犬神一眼,笑容礼貌。

“特殊协助犬可以入內。不过第四位客人的座位可能会不太方便。”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

自然得像她只是提醒桌边空间不够。

源崇回答:“犬神在门口等待。”

他没有接“第四位”。

工作人员微笑点头。

“好的。”

奏蹲下,看著犬神。

“守这里。”

犬神显然不满意。

它的耳朵压低,视线越过奏,看向早餐厅里面。那里有热汤味、米饭味、普通旅客的说话声,还有另一种不属於食物的气味。

奏把手放到它额头上。

“我会出来。”

犬神这才退到门边,趴下。

它没有闭眼。

早餐厅不大。

几张木桌整齐摆著,靠窗的位置能看见雨后的街道。桌上有热茶壶、筷子筒、纸巾盒。取餐檯上摆著白米饭、味噌汤、烤鱼、玉子烧、海苔、醃菜和几碟京都酱菜。热气从汤锅上冒出来,混著米饭香,几乎让人忘记这是一场审问。

普通住客已经有两三桌。

一对中年游客低声討论今天要不要去伏见稻荷。另一桌像是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一边看手机一边夹玉子烧。有人打著哈欠,有人穿著旅馆浴衣,有人刚洗完脸,头髮还湿著。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

一切都太像正常早晨。

工作人员拿起登记夹。

“306房,四位,这边请。”

源崇没有让这句话落稳。

“实际用餐三人。”

工作人员笑容不变。

“好的,四位中的三位先入席。”

凛的脚步停了一下。

奏垂在身侧的手指也微微一紧。

这句话没有衝突。

没有逼迫。

没有任何会让普通人觉得异常的地方。

它只是温和地给第四个空位留出了將来。

工作人员把他们引到靠窗一张四人桌。

桌上已经摆好四套餐具。

第四个位置靠窗。

那里放著一块空白姓名牌,一杯倒好的热茶,一碗味噌汤,一小碟醃菜,还有筷子和餐巾。热茶还冒著气,味噌汤表面有细小的热雾。

他们是这一桌第一批到的人。

但第四份早餐像早就等在那里。

凛的手伸出去半寸,似乎想把那套餐具推远。

奏低声说:“不动。”

凛立刻收手。

不动。

不承认。

也不否认。

他们三人坐下。

源崇坐外侧,方便起身。奏坐靠內但不靠近第四个位置。凛坐在两人之间偏门口的一侧,像这样能离犬神近一点。

工作人员来收餐券。

源崇交出三张。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

“还有一张。”

“实际用餐三人。”

源崇说。

工作人员温和地笑了笑。

“旧客席已经预留,不需要另交。”

三人都没有接话。

工作人员像说完了一条普通服务规则,把三张餐券收走,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

源崇没有拿本子。

公共空间里,他不想做出过於异常的举动。他只是把那句话记在心里。

旧客席。

已经预留。

不需要另交。

邻桌有个年轻游客看了他们这边一眼,又看向空著的第四个位置。

“还有人没到吗?”

他的语气很隨意。

只是旅行中常见的寒暄。

凛张了张嘴。

奏先开口。

“餐位由旅馆安排。”

这句话不承认。

也不否认。

年轻游客点点头,像觉得这种回答有点奇怪,但並不值得深究。他很快又低头看手机,和同伴討论今天的行程。

源崇给了奏一个微不可察的眼神。

认可。

奏没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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