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筷子。

她必须吃饭。

味噌汤很热。

热气扑到脸上时,奏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真正意义上的热食。昨夜的饼乾和咖啡只能维持身体不倒下,並不能让人恢復。她用汤匙舀了一口味噌汤,咸味和热度一起落进胃里,让那团冰冷的不適缓了一点。

米饭很软。

煎鱼有明显的盐味。

玉子烧偏甜。

醃菜脆而酸。

这些味道真实得让人想哭。

凛显然饿坏了。

她看著面前的饭和汤,表情几乎有些委屈。可她吃得很小心,每次抬眼都会避开第四个位置。她只给三个人倒茶。

一杯给奏。

一杯给源崇。

一杯给自己。

茶壶放下时,她的手微微发抖,但她没有碰第四个杯子。

第四个杯子的热气却越来越明显。

源崇吃饭速度稳定。

不像享用早餐,更像精准补给。可他也確实把米饭吃下去了,把味噌汤喝了半碗。他的视线偶尔扫过取餐檯、工作人员、门口犬神的位置,再回到桌面。

奏儘量不看第四个座位。

她看凛的筷子,看源崇的手,看窗外雨后湿亮的街。

但余光仍然能捕捉到变化。

第四套餐具的筷子位置微微偏移。

味噌汤表面出现一圈细小涟漪。

餐巾一角折起。

茶杯边缘像有人刚刚碰过,水汽凝成一点更深的痕。

没有人。

却有用餐的痕跡。

凛低头咬了一口玉子烧,像在强迫自己只看面前的食物。

“我现在只確认三杯茶。”

她很轻地说。

奏看她。

凛没有抬头,只继续说:

“一杯给奏。一杯给源先生。一杯给我。”

她没有说“没有第四杯”。

她只確认已经倒出去的三杯。

奏忽然明白,这和昨夜的现在名单是同一种办法。

不与旧帐爭。

不试图擦掉京都写出来的东西。

只反覆確认当前真实存在的关係。

“有效。”

奏低声说。

凛肩膀鬆了一点。

就在这时,工作人员端来一小碟额外菜品。

是一碟京都酱菜,顏色很清亮,摆盘也精致。

“这是旧客席的追加。”

工作人员把碟子往桌边放。

源崇抬手挡住。

“本桌不新增服务。”

工作人员仍然微笑。

“这是已经登记的。”

奏抬眼。

这一瞬间很麻烦。

如果他们接下,服务关係成立。

如果他们直接拒绝,拒绝关係也可能成立。

京都最擅长的就是把两个方向都写进手续。

源崇只停了半秒。

“请放到公共取餐檯。”

工作人员微微一怔。

源崇继续说:“本桌不新增服务。公共菜品可以自行取用。”

这个回答没有承认旧客席。

也没有拒绝那碟菜存在。

它把归属从“本桌”转移到了公共取餐檯。

工作人员停顿两秒,点头。

“好的。”

她端著那碟酱菜离开,放到了取餐檯边缘。

源崇的手放回桌下。

奏看了他一眼。

现实流程绕开。

不是破坏。

不是否认。

也不是接受。

只是重新分类。

贴身收著的第四张早餐券忽然发热。

奏握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热度从外套內侧透出来,像有人在纸背后轻轻按了一下。

系统提示浮现。

【旧客席等待確认】

【是否导入歷史称谓候选?】

奏拒绝。

提示没有立刻消失。

它停留在视野边缘,像昨夜一样,耐心而安静。

奏手心出了汗。

她没有再看第四个位置。

凛察觉到她脸色发白,又拿起茶壶。

这一次,她的动作比刚才更稳。

“一杯给奏。”

茶水落进奏杯里。

“一杯给源先生。”

源崇的杯子被续上。

“一杯给我。”

凛给自己倒茶。

然后她把茶壶放下。

仍然没有碰第四个杯子。

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热茶比热可可清淡很多,却更像清晨应该有的东西。她胃里的不適被热水压下一点。

桌边空白姓名牌开始浮字。

起初只是浅浅的水痕。

然后是一个“土”。

接著是“御”。

源崇拿起菜单,竖在姓名牌与邻桌之间,挡住普通住客的视线。

奏没有看完。

凛低头吃饭,强迫自己看碗里的米粒。

餐厅门口,犬神忽然低吼。

那声音不大,却足够穿过早餐厅柔和的说话声。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姓名牌上的字停住了。

只剩一个未完成的“土御”。

奏放下茶杯。

犬神仍趴在门口,眼睛盯著这张桌。

它没有进来。

但它还在。

餐厅小音响原本播放著轻音乐。

类似早晨旅馆常用的钢琴曲,轻柔、没有存在感。

可下一秒,音乐里夹进了一句广播。

“请旧客於用餐后前往旧档接待处。”

很轻。

很清楚。

普通住客没有反应。

中年游客还在討论公交路线,年轻人还在看手机,工作人员还在补充米饭。

只有他们三个人听见了。

源崇低声说:“旧档接待处,下一阶段诱导地点。”

奏说:“不去。”

话音刚落,餐厅出口旁边的观光地图上,一枚红点亮了起来。

那是一张普通京都观光图,標著京都站、京都御所、二条城、清水寺、伏见稻荷和嵐山。红点不在热门景点正中央,而在京都御所西侧偏南的一片区域,靠近某条不太显眼的街道。

红点下方没有文字。

只有一个很小的符號,像旧式档案封签。

源崇看了一眼,记住位置。

没有拿手机拍。

拍照可能也是接收。

他们继续吃饭。

奏强迫自己吃完半碗米饭,又喝了几口味噌汤。凛把玉子烧吃完,醃菜剩了一半。源崇把盘子清理得很乾净,像连用餐结束都要保持可控。

第四个位置的味噌汤碗仍然冒著热气。

他们谁也没有碰。

源崇起身。

“走。”

凛像终於等到这句话,立刻放下筷子。

他们离席时,工作人员走过来,语气依旧礼貌。

“第四位客人还需要保留餐吗?”

源崇回答:“本桌用餐结束。”

不是不需要。

不是没人。

是本桌用餐结束。

工作人员微笑。

“好的。”

他们走出早餐厅。

门口的犬神立刻站起来,走到奏身边。直到它贴近她腿边,奏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绷著肩。

她回头看了一眼。

靠窗那张四人桌上,第四个位置的味噌汤已经见底。

茶杯空了。

筷子端端正正地放在筷架上。

那块空白姓名牌上没有完整名字。

只有一行小字。

已同席。

奏没有坐到审问席上。

可京都已经替她记录:

她与旧客,共进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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