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旧档接待处
红点所在的街区,比想像中更普通。
没有阴森的门楼,也没有封著符纸的旧宅。雨后的京都在这里显得安静而乾净。旧书店把一箱二手文库本摆到门口,印章店的玻璃柜里放著红色印泥和木盒,茶铺刚刚掀开暖帘,空气里有一点焙茶的香味。小寺的白墙在街角露出一截,墙根还留著昨夜雨水的深色痕跡。
游客偶尔从街口经过。
他们拿著手机地图,看一眼街边店铺,又继续往更有名的景点方向走。没有人停在那扇灰色门前。甚至没有人多看它一眼。
那扇门太不起眼了。
灰色,窄,门框旧而乾净,旁边掛著一块小门牌。普通人看过去,可能只会以为这是一间资料整理室、旧书仓库,或者某个不对外营业的小事务所。
奏却看见门牌上浮著另一层字。
旧档接待处。
下面还有更细的一行。
预约接待:土御门旧客。
凛低头,在反向记录本上写:
抵达旧档接待处外。
来访目的:调查记录偏差。
非陪同。
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儘量端正。
纸面上那枚红点还在,像被一滴极小的血钉住。但它没有扩大。凛写下“非陪同”三个字时,红点轻轻颤了一下,很快又静止。
源崇站在门口两步外,没有立刻靠近。
他观察门缝、门铃、门牌、上方监控、左右两侧店铺,以及路人视线。这里没有明显的结界痕跡,也没有副本入口那种令人皮肤发紧的撕裂感。
正因如此,才更像京都。
它不需要把入口做得恐怖。
它只需要让你相信这里可以按流程办理。
“普通门牌显示什么?”源崇问。
凛抬头看了一眼。
“古文书整理室。”
源崇看向奏。
奏说:“旧档接待处。预约接待土御门旧客。”
源崇点头。
“不触碰门牌。不拍照。只手写描述。”
凛立刻补充:
门牌存在双重显示。
未確认预约內容。
他们没有在九点三十分立刻进去。
这是源崇的决定。
“行动时间由我方决定。”他说,“但也不等到十点整被提醒推门。”
於是他们在街对面的茶铺外短暂停留。
茶铺还没有正式开始忙碌,只把门口的暖帘掛好。店员把小黑板摆出来,上面写著今日焙茶和抹茶点心。凛买了一瓶温茶和一小包豆大福。奏没有再碰咖啡,只喝常温水。源崇没有吃东西,他靠在不会挡住店门的位置,继续观察灰色门。
犬神趴在奏脚边。
它没有看茶铺,也没有看街上的行人。
它一直盯著那扇门。
门上的小铃无风轻响了一次。
叮。
声音很轻。
像某个窗口叫號前的提醒。
凛咬著豆大福,动作停住。
源崇看表。
九点四十一分。
“还没到十点。”
凛低声说。
奏看著那扇门。
“它不是催我们准时。”
“那是在干什么?”
“提醒我们已经有號。”
凛把没吃完的豆大福包好,表情像忽然不太饿了。
进入前,他们在街边重新確认规则。
凛翻开反向记录本,照著刚才写下的內容读:
“调查者进入。”
“非陪同人。”
“未確认旧客身份。”
“不签授权。”
“不代填预约人。”
“犬神在场。”
源崇补充:“若表格强制栏位,写未確认。”
奏说:“如果未確认被拒绝,就离开。”
源崇看了她一眼。
“如果离开会被登记为拒绝调查?”
奏停了一秒。
“记录偏差。”
凛低头写下:
若被拒绝,以记录偏差处理。
写完后,她抬头。
“可以。”
源崇走到灰色门前,推门。
门没有锁。
门轴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那声音不像旧宅年久失修的呻吟,更像某个保养良好的窗口在准点开放。奏忽然意识到,自己一路上预想过很多种进入方式:门后可能是深层副本,可能是平安京维度裂缝,可能是阴阳寮旧址残影。
但最让人难受的,偏偏是这种正常。
正常意味著可以办理。
可以办理,就意味著可以留下手续。
里面不是阴森空间。
也不是他们曾经见过的那种副本剥离感。
门后是一间安静的接待室。
木地板擦得很乾净,靠墙放著几排旧档柜,柜门上贴著小標籤。磨砂玻璃窗把外面的街光滤成柔和的灰白色。正对门的位置是受付台,檯面上放著一只小铃、一叠表格、一盒黑色签字笔和一只瓷杯。旁边摆著三四把等候椅,椅背笔直,像某个旧机关沿用至今的样式。
空气里有旧纸味。
墨味。
还有一点很淡的茶味。
冷气开得偏低。
凛进门后下意识缩了一下肩。
“这里比外面冷。”
奏没有回答。
她看向受付台。
受付台后坐著一位工作人员。
很难判断年龄。
她穿著深色事务服,头髮整齐束在脑后,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礼貌笑容。她胸前的名牌不是姓名。
受付係。
接待员。
和京都站那名站务员胸牌闪烁时的职务標籤一模一样。
工作人员抬头。
“土御门旧客预约,陪同人佐藤奏様,欢迎。”
源崇没有给这句话落地的时间。
“来访目的为调查记录偏差。陪同关係未確认。”
工作人员微笑。
“未確认也可以登记。”
这句回答让房间更冷了一点。
她不像被他们的规避语言难住。
她非常熟悉这种规避。
或者说,旧档接待处本来就为这些规避准备了下一套流程。
工作人员从檯面上抽出一张表格,推过来。
“请填写访客登记。”
表格纸质很好,略厚,边缘压得平整。上面印著整齐栏位:
来访者姓名。
来访目的。
预约人。
陪同关係。
歷史称谓確认。
代管权限。
签名。
凛看到“陪同关係”时,手指紧了一下。
源崇没有拿笔。
“请提供调查用登记表。”
工作人员看著他。
“访客登记即可。”
“我们不是陪同来访。”源崇说,“来访目的为调查记录偏差,需要调查用登记表。”
工作人员停顿片刻,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表格。
这份表格栏位少了一些。
来访者。
调查目的。
关联记录编號。
关係状態。
经办人。
备註。
签名栏仍然存在。
奏看著那份表。
旧档接待处允许多种流程。
但每一种流程都留著鉤子。
源崇用自己的笔填写。
来访者:源崇、高桥凛、佐藤奏。
调查目的:调查记录偏差。
关联记录编號:未知/未確认。
关係状態:未確认。
预约人:未確认。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
“预约人已有记录。”
源崇没有抬头。
“我方未確认。”
“未確认会影响调阅范围。”
“接受。”
这两个字很稳。
稳到受付係脸上的笑容停了不到半秒。
凛低头看表格。
源崇写下的“未確认”三个字边缘开始变浅,隨后像被纸张內部的水汽推开,短暂变成:
待確认陪同。
凛立刻在反向记录本写:
表格试图改写“未確认”为“待確认陪同”。
未接受。
写完后,表格上的字又慢慢恢復成“未確认”。
奏看著这一幕,没有抢笔。
她知道自己不能碰那支笔。
至少现在不能。
受付係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佐藤様本人签字后,可以调取更多旧档。”
声音很轻。
很礼貌。
像图书馆管理员提醒她,凭本人证件可以借阅更完整的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