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住处的路,比来时更长。

源崇没有走手机推荐路线。

他把纸质地图折成很小一块,压在掌心里,沿著雨后湿冷的街道绕了一段路。京都夜里的小街没有北海道那种被雪压出来的空旷,房檐低,电线密,店铺的灯光贴著路面,像一层温热但不牢靠的薄膜。

雨已经停了。

石板路仍然潮湿。

游客三三两两往酒店方向走,有人拎著伴手礼袋,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討论明天要不要早起去伏见稻荷。远处公交车驶过,车內灯光把一张张疲惫的脸短暂照亮,又很快带走。

一切都正常。

正常得像他们刚才只是在某个偏僻资料馆里待得太久。

凛把手机关机后塞进口袋,却一路摸了好几次。

每摸一次,她都像在確认自己不是等它响。

“我以前没有这么依赖手机。”她小声说。

源崇看著地图,没有抬头。

“人在陌生城市会依赖路线。”

凛嘆了一口气。

“可它刚才也在给我路线。”

“所以不用它。”

这句话说得很简单。

凛没有反驳。

她手里的热柠檬已经不热了。瓶身被她握得微微变形,標籤边缘翘起一点。她走了几步,忽然把瓶子贴在脸侧,像还想从里面找出一点残余温度。

“冷掉了。”

奏看了她一眼。

“扔掉?”

“不要。”凛立刻说。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快,声音又低下去。

“刚才喝过。味觉正常。”

奏没有笑。

她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只没吃完的梅子饭糰。饭糰已经被她捏得有点变形,包装边角硌著指腹。

源崇像是背后长了眼睛。

“回去后吃完。”

奏停了一秒。

“知道。”

犬神走在她身侧。

它的尾巴没有像平常那样轻轻摆动,而是低低垂著。经过一处路边自动售货机时,它抬头看了一眼玻璃倒影,喉咙里没有声音,只是靠近奏半步。

奏没有问。

她把步子放慢了一点。

这件事很小。

小到不值得写进任何报告。

可犬神立刻跟上来,身体不再贴得那么紧。

他们绕过两条街,才回到住处。

那是一家普通商务旅馆。

自动门开合平稳,大堂灯光温和,入口旁边放著伞架,伞套回收箱里堆著透明塑胶袋。小型伴手礼柜上摆著八桥、抹茶饼乾和几种印著京都塔图案的钥匙扣。电视掛在墙上,正在播放深夜天气预报。

明日京都市內,阴转多云。

降水概率百分之三十。

前台员工抬头,露出营业式微笑。

“欢迎回来。”

声音普通。

没有受付係那种旧纸里的礼貌。

凛明显鬆了一点。

她甚至看了一眼伴手礼柜,目光在抹茶饼乾上停了半秒。

前台员工从柜檯內侧拿出几张纸券。

“这是明早的早餐券,刚才系统显示您们还未领取。”

源崇没有接。

“我们没有申请补发。”

前台员工愣了一下。

“这是隨房附赠的。”

他看起来是真的困惑。

大堂灯光照在他脸上,没有任何异常阴影。电视里的天气预报仍然在说风速,电梯口有一对中年夫妇拎著购物袋上楼,纸袋里露出一盒草莓大福。

奏看向早餐券。

券面顏色淡黄,印著旅馆名称和餐厅楼层。

上面有一行时间:

明朝十时以前有效。

不是“早餐时间七点至九点半”。

不是“请於十点前用餐”。

而是明朝十时以前有效。

“不领取。”源崇说。

前台员工更困惑了。

“如果不需要早餐,可以明早再决定。”

“请不要放入我们房间。”

员工看著他,显然觉得这个要求有些奇怪,但还是点头。

“好的。”

凛已经翻开了记录本。

她站在大堂角落,用铅笔写:

旅馆前台发放早餐券。

券面出现“明朝十时以前有效”。

我方未领取。

异常疑似偽装为正常住宿服务。

写完,她又抬头看了一眼前台员工。

对方正在把早餐券放回抽屉,动作自然,没有多余停顿。

凛补了一行:

前台员工疑似不知情。

源崇看见这行,点了一下头。

“保留疑似。”

电梯上行时,镜面里映出三个人和一只黑犬。

旅馆电梯狭窄,灯光偏黄,墙角贴著禁止吸菸的提示。凛靠在一侧,手里还抱著记录本。源崇站在门边,目光盯著楼层数字。奏站在最里面,低头看犬神。

电梯镜面里,奏的倒影慢了半拍。

不是很明显。

她抬眼时,倒影里的自己才刚刚抬眼。

奏没有动。

也没有提醒凛。

她只是把视线移到楼层数字上。

六。

七。

八。

电梯门打开。

走廊铺著暗红色地毯,脚步声被吞得很轻。墙灯一盏隔一盏亮著,门牌號码整齐排列。远处有人关门,声音轻得像另一层空间里的迴响。

源崇没有急著刷卡。

他先检查房卡套。

原本房卡套上印著旅馆说明。

退房时间:11:00。

wi-fi密码。

早餐楼层。

现在,“退房时间:11:00”那一栏被替换成:

十点以前请勿离室。

凛也想拿出自己的房卡套。

源崇抬手拦住。

“不要反覆確认。”

凛的手停在包口。

“可是要记录。”

“记录我看到的。”

源崇把房卡套放到桌面高度,让她只看一眼。

凛写:

房卡套原退房时间疑似改写为:十点以前请勿离室。

未反覆確认。

奏视野边缘浮出灰色提示。

【流程掛起:t-12h】

提示很淡。

没有解释。

像只是把一块旧钟錶掛到了她视野角落。

奏闭了闭眼。

提示还在。

她不再理它。

房门打开后,普通旅馆房间的暖气味迎面而来。

空间不大。

两张床,一张加铺的沙发床,一张小桌,墙边有电视和迷你冰箱。窗帘拉著,缝隙里透出京都夜里的潮湿灯光。房间里没有旧纸味,只有空调暖风、洗衣液和旅馆被褥晒不透的气味。

源崇先进入。

他检查浴室、窗锁、床下、衣柜。

凛站在门口等,困得眼皮往下坠,仍然努力让自己清醒。

奏没有催她。

犬神进房后没有往床边走,而是径直趴到门口。

它把头放在前爪上,耳朵却朝著走廊方向。

源崇检查完,开始布置。

门链扣上。

纸质地图摊在桌面中央。

便利店收据压在地图一角。

三部手机全部关机,放进远离床的小抽屉里。

反向记录本放在桌面,旁边是凛自己的铅笔。

“不要把手机放枕边。”源崇说。

凛打了个喷嚏。

她揉揉鼻子。

“我知道。”

“外套换下来。”

“知道。”

她嘴上说知道,却先去看犬神。

“要不要水?”

犬神没有反应。

凛从迷你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倒了一点到杯盖里。犬神闻了闻,没有喝,只伸舌头舔了一下瓶口附近滑落的水珠。

凛蹲在它面前。

“你也很累吗?”

犬神把眼睛闭上。

凛把杯盖放到门边,像放一个小小的供品,又立刻意识到“供品”这个词不该想,手指僵了一下。

奏看见了。

她说:“只是水。”

凛抬头。

奏没有看她,只低头拆饭糰包装。

“它喝不喝都只是水。”

凛慢慢鬆了一口气。

“嗯。”

饭糰已经冷了。

梅子的酸味比便利店里更明显。

奏站在小桌边,吃得很慢。她不饿,但她知道必须吃完。源崇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黑咖啡,眉头皱得比刚才明显了一点。

凛看见了。

“难喝?”

“可饮用。”

“这不是评价食物的方式。”

“是足够的评价。”

凛本来想笑,结果又打了一个喷嚏。

房间里的空气因此稍微活了一点。

至少这一刻,他们不是阅览者、未签收者、旧客关係人。

只是三个从外面回来、又冷又困的人。

枕边电话忽然响了一声。

短促。

清脆。

响完就停。

房间安静下来。

源崇立刻说:“不接。”

没有人靠近电话。

奏看向电话显示屏。

没有號码。

屏幕上浮著一行小字:

十点前確认。

凛的睡意瞬间散了一半。

她拿起铅笔。

枕边电话无拨入来源,仅响一声。

显示:十点前確认。

未接听。

奏听见那一声铃时,脑中短暂浮现受付係的声音。

已记录。

她把饭糰包装揉紧。

塑料纸发出很轻的响声。

源崇看了她一眼。

奏摇头。

“没事。”

说完她自己顿了一下。

这句话太快了。

快得像自动反应。

凛也听出来了。

但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热柠檬放到奏手边。

“剩一点。”

奏看著那瓶已经冷掉的饮料。

最后还是拿起来喝了一口。

酸甜味很淡。

但比饭糰好咽。

凛先去浴室洗脸。

浴室门关上后,里面传来水声。普通的水声,水龙头打开,水流落进洗手池,塑料洗漱杯被碰到一旁。

过了不到一分钟,水声停了。

凛没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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