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不向死而生,何来的富贵!
娄氏公馆外围制高点处,一桿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了公馆的唯一入口。
不仔细看,丝毫察觉不到有两道人影趴在楼上,似乎已经跟周围外墙的顏色融为一体。这是吉利服,左向东告诉顺溜的新东西,用破麻袋布条和墙灰染出来的,趴在北平灰扑扑的屋顶上,確实看不出来。
两道人影都不算高。
雷震趴在顺溜旁边,撇了撇嘴,生怕这小子待会儿直接突突突。顺溜的枪法实在太邪门了,百步穿杨都是往小了说,雷震怕他打草惊蛇,特意上来盯著。
“溜儿,待会儿別急,你得等人衝到公馆里头,你再动手。我们今晚就得让娄振华彻底拜倒在部长的军大衣之下。”
顺溜趴著一动不动,很不爽:“雷震,你妈的才叫溜儿,我叫顺溜。”
雷震眉头微皱:“好好好,顺溜。”
顺溜目不转睛地盯著瞄准镜,嘴上不饶人:“虽说你是正县团级干部,我是副县团级,但你得搞清楚,我除了是部长的机要秘书,我还是警卫连的指导员。上下尊卑你要搞清楚,妈的,连枪都玩不明白的东西,也指挥我打枪?去去去去。”
顺溜心里对雷震这个臭脾气是不爽的。为什么?因为雷震老是劝他,不要跟马榕一起说话。哦,我革命了那么多年,找老婆还要下级请示吗?部长都没说啥,你瞎逼逼的真烦。
雷震感受到了憨批顺溜的不爽,笑著打哈哈:“哥哥我刚才说的都是糊涂话,办正经事要紧。”
嘴上这么说,心里已经开始骂奶奶娘了。这顺溜到底是个单纯的娃儿啊,那特么的马榕早就被她表哥干得冒烟了,你傻小子啊,傻小子!
顺溜懒得回话:“你走!你在这里影响了我的发挥。”
雷震悄摸摸地从高点下撤。
顺溜透过瞄准镜,能清楚地看到整条街面。警卫连的人都穿著便衣,没有长枪,全是短枪,主要为的是方便隱藏。不管他们怎么偽装,全都逃不过顺溜的眼睛。
魏大勇蹲在街对面的麵馆里嗦面,那狼吞虎咽的样子,顺溜真想一枪崩了他。
“狗和尚,妈的吃相贼拉难看,简直不是人,是牲口。”
顺溜喃喃了一句,又把目光移回公馆门口。
今晚来的人不会少。十万大洋,够买命的价钱了。
娄氏公馆內。
娄振华在书房里,看著今天领回来的那块铜牌,满脸苦笑。铜牌搁在条案上,红绸布还没揭,就那么摆著,“公私合营”四个字在灯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
三姨太娄谭氏端了一碗糖水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桌上:“老爷,娄家是002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娄振华瞥了她一眼,没接话。
他对娄谭氏没什么好说的。之所以留她下来,主要还是因为她做饭是真的香。佣人大多数都遣散了,只剩下许富贵夫妇二人,基本就没几个人了。他甚至连跟娄谭氏说话的兴趣都没有——这就是个做饭的,剩下娄晓娥完全就是意外。当年之所以纳入小妾,也是爷爷的权宜之计,谭家也辉煌过,只是家道中落得比其他家族快一点。大家族联姻,都是有目的性的。
门被推开一条缝,娄晓娥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脑袋:“爸,这两天公馆外头来了好些陌生人啊。”
娄振华眉头一皱。
他不喜欢这个女儿,甚至用討厌来说都不为过。没来由地生气,猛地一拍桌子:“谭氏!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女儿不准再没经过我允许的情况下进入我的书房。我的话你听到狗肚子里去了?”
心烦意乱的娄振华,对这个没什么家教的庶女甚是討厌。
娄晓娥被嚇得当场就哭了。
娄振华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谭氏,把孩子带走!现在!立刻!马上!”
娄谭氏嘆了口气,拉著娄晓娥正要往外走。
“boom——”
一声巨响。
紧接著就是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楼下有人喊:“快!娄振华在上面!十万大洋!妈的,老子可以日多少女人了!”
“对对对,赶紧的,他们家没有任何安保!”
“拿下娄振华!”
“叛徒娄振华!”
娄谭氏抱著娄晓娥,嚇得直哆嗦。
娄振华眉头微皱,仿佛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出。他不急不慢地走到书柜后面,从暗格里摸出几把手枪,一把揣进怀里,两把递给娄谭氏。
“拿著。躲在里屋別出来,谁进来就开枪。”
娄谭氏手抖得厉害,接过枪差点没拿住。
楼下,许富贵慌得不行。
许母已经嚇瘫在地,缩在灶台后面,嘴里念叨著什么听不清。许富贵把媳妇安置好,又想起部长说过的话——“会有安排”。
他知道部长应该有后手,但后手是什么时候来,他不知道。
听著外头砸门砸窗的声音越来越近,许富贵咬了咬牙,噔噔噔跑上楼。
“老爷!不要怕!请您跟夫人小姐藏起来,我来扛!”
娄振华看著许富贵那张涨红的脸,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患难见真情,这话不假。
“富贵,你挡不住。”
许富贵摇了摇头:“老爷,你们对我夫妇二人好得没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虽万人吾往矣!”
娄振华把一把手枪递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许富贵接过枪,转身出去,反手带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他心里慌得一批。
嘴上说得硬气,可这是真刀真枪啊。他许富贵活了半辈子,开过车、放过电影、伺候过资本家,什么时候摸过枪?
楼下那些人是衝著要命来的,他一个司机,拿什么挡?
但他不能退。
退了,娄振华死了,左二爷那边的棋就全乱了。
左二爷的棋乱了,他许富贵的富贵就全完了。
可是生死富贵,在这乱世那都是互相缠在一起的,不向死而生,何来的富贵!
他攥紧手里的枪,咽了口唾沫。
楼下十几个黑影已经衝进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