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爱国商人
他站起来,把族谱和金牌小心翼翼地还给左向东,转身走到书柜后面,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按了一下。
“咔嗒”一声,书柜无声无息地滑开,露出一扇暗门。
左向东挑了挑眉,跟著娄振华走了进去。
密室不大,十来平方,但布置得极讲究。正对著门的墙上掛著一幅画像,画像上是个穿著清朝官服的中年人,方面大耳,目光如炬,一看就是那种“老子不是好惹的”主儿。
画像下面是一张条案,条案上供著香炉、水果、糕点,香炉里的香还燃著,青烟裊裊。
条案两侧各有一幅字,左边是“戒欺”,右边是“勿近白虎”。
左向东看到“勿近白虎”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太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了。
胡雪岩临终前,把子孙叫到跟前,说了四个字,“勿近白虎”。
白虎,白银也。胡雪岩一辈子栽在钱上,临死前告诫子孙,不要再碰商道。
左向东转过身,看著娄振华,目光里带著审视。
“你这特么的哪里是娄振华,这是胡振华啊。”
娄振华苦笑了一声,走到条案前,恭恭敬敬地给画像上了三炷香,然后转过身,面对左向东,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像是在做一件极其庄重的事情。
“左部长,您说得对。我本姓胡。胡雪岩,是我的先祖。”
他顿了一下,声音涩得像啃了一口生柿子,“咸丰年间,我祖上从皖南迁到江浙,一直以胡姓传家。到了我爷爷那一辈,时局动盪,先祖胡雪岩破產的教训太惨痛了,家里人怕了,怕被人认出来是胡家后人,怕被人惦记,怕被人清算,就改姓了娄。从胡变成娄,藏了身份,藏了家產,也藏了祖宗。”
他说著,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没嚎啕大哭,就那么静静地流,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条案上,滴在那幅“戒欺”下面。
“我爷爷临终前跟我说,『振华,你记住,咱家姓胡。娄是皮,胡是骨。皮可以换,骨不能丟。』”
娄振华擦了擦眼泪,看著墙上胡雪岩的画像,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愧疚,有不甘,还有一种“我终於可以不用藏了”的如释重负。
“左部长,我为什么愿意合营?不光是形势所迫,不光是白景琦走了第一步。是因为我听说您姓左,是左文襄公的后人。左公跟我先祖胡公,当年是过命的交情。左公抬棺出征,胡公倾家荡產筹措军餉,那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升官发財,是为了保住新疆,是为了不让洋人把咱们中国的土地割走!”
他转过身,看著左向东,眼睛里全是光。
“我爷爷说,左胡两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左公没了,胡家败了,两家的后人都散了。可这份情义,不能断。”
左向东站在那儿,看著娄振华,不,胡振华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心里头翻江倒海。
他没想到会是这样。
他以为娄振华就是娄振华,一个普通的民族资本家,有点钱,有点脑子,有点犹豫,需要推一把才能站过来。
可娄振华是胡雪岩的后人。
藏著掖著,改姓埋名,活了大半辈子,连真姓都不敢用。
现在在他面前,把这个藏了几十年的秘密,和盘托出了。
左向东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伸手在娄振华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
“振华同志,起来吧。跪著说话像什么样子。”
娄振华被他这一拍,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到底还是站了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
“左部长,我跟您说这些,不是想攀附什么。我就是想让您知道,我娄振华,不,我胡振华不是那种忘本的人。左公跟我先祖的交情,我记著。您今天救了我全家的命,我更记著。”
左向东看著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
“振华同志,你姓娄也好,姓胡也罢,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站到了哪一边。你站到了人民这一边,你就是人民的同志。你姓什么,没人关心。”
他顿了一下,看著墙上胡雪岩的画像,语气放低了几分。
“你先祖胡雪岩,当年做的是买卖,但他做的买卖,跟国家的命运连在一起了。所以他不是一般的商人,他是爱国商人。你现在做的事,跟他当年做的事,本质上是一样的。国家的医药工业要发展,人民的健康要保障,你出钱出力出渠道,这不是做生意,这是报国。”
娄振华听著,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没擦,就那么流著,用力点了点头。
“左部长,我明白了。您说吧,要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