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希走过去。

张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声音不大,但整个剧场都能听到:“你对图森巴赫的理解是什么?说说看。”

李存希思索两秒,就直接开口:“老师,我理解的屠森巴赫,分三层。

“第一层,表层。他是贵族,体面、温柔、克制。他深爱伊琳娜,待人有礼,从不主动衝突,面对索列內无休止的挑衅始终退让,是整部戏最乾净、最温柔的人。”

“第二层,內里。他是全剧唯一真正觉醒的人。”

“別人只会畅想未来、空谈希望,所有人都在抱怨、被困住。”

“只有屠森巴赫,亲手推翻自己的阶级特权。”

“他不要贵族閒散的空虚生活,他主动选择劳动、选择脚踏实地,他想通过吃苦救赎自己,也救赎他爱的人。他的理想不是幻想,是计划、是行动、是落地的人生。”

“第三层,悲剧性。”

“他是离希望最近的人。別人的理想本来就是泡影,只有他的理想即將成真——即將结婚、即將新生、即將告別旧生活。”

“可时代的荒诞、人性的偏执、无意义的爭斗,在黎明前杀死了他。”

“所以我理解的屠森巴赫:清醒、勇敢、温柔、行动派,是平庸时代里主动自救,却被平庸毁灭的理想殉道者。”

李存希说完,排练室安静几秒。

张教授缓缓点头,眼底带著欣赏。

在他心里,李存希能够短短几天就把人物剖析到这种程度,已经是极度优秀的存在了。

张教授不由想起自己,翻了无数遍剧本,导了上百遍这个话剧,才算彻底了解剧本中的人物。

李存希则在几天內,能做到的百分之九十完美解读,逻辑、人物、动机、悲剧全部踩中,天才中的天才,怪不得是別人口中的天赋怪。

张教授又带著一丝更高维度的通透,慢慢开口,补上最后几句。

“你说得很好,几乎全对。但你漏了最关键的一点,也是契訶夫藏得最深的东西。

“屠森巴赫不怕死。”

“所有人以为他的悲剧是『壮志未酬身先死』,是理想破碎。”

“但他从决定离开贵族的那一刻起,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他捨弃身份、捨弃阶级、捨弃安逸,斩断旧的自己。决斗死亡,不是毁灭,是彻底完成新生。”

“整部《三姐妹》里,所有人都在痛苦、留恋过去、留恋体面、留恋未完成的人生。”

“只有屠森巴赫,没有留恋。”

“他最后走向决斗场,不是被迫赴死,是平静接受荒诞结局。”

“他看透了:这个小城、这个时代、所有人的执念,本就是一场空。”

“他的死,不是输给索列內。”

“他的死,是主动从所有人的平庸困局里解脱了。”

“別人困在戏里,只有屠森巴赫,最后跳出了整部戏。”

“他不是悲情殉道者,他是全剧唯一真正自由的人。”

话音落下。

李存希瞬间怔住,心底通透、轰然开窍。

他读懂了屠森巴赫,也一瞬间彻底吃透了契訶夫所有戏的底色:不是悲凉,是解脱。

张教授看著他,笑了笑,只说了一句:“再演一遍。”

李存希点点头,彻底理解角色之后。

第二遍比第一遍好了不止一点。

节奏台词,情绪,完美融合。

张教授看著李存希,嘴里喃喃道:“这么多年了,终於让我看到一个真正的图森巴赫了。”

排练间隙。

周明远总是见缝插针地跑来挑衅李存希。

在走廊上遇到,拍著他的肩膀说“你打不过我。”

图书馆楼梯间碰上了也少不了来一句“存希,你被我嘎了,老惨了。”

李存希被他气的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毕业大戏里他的角色確实是被索列內杀死的,这是剧本写的,谁都没办法。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回一句:等毕业大戏演完了再算帐。

排练、改论文、排练、改论文。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四月到了。

每个人都在忙,忙到没有时间去想別的。

但每个人都知道,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在一起做一件事了。

毕业大戏结束之后,迎接他们的就是各奔东西。

有人要去拍戏,有人要去深造,有人还不知道要去哪里。

李存希有时候会在排练结束后一个人在舞台上多待一会儿。

空荡荡的剧场里,只有头顶的灯还亮著。

他坐在舞台边缘,看著下面一排排空的座椅。

李存希想到两个月后,这里会坐满观眾,他和他的同学们会站在台上,演完这场戏。

谢幕,下台。

各自走向各自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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