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我不再追问了。”张守义说道。

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把碗往石桌上一放,声音低沉了下来。

“东明,老头子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两句交心的话。”张守义语气诚恳地说。

“您说,我听著。”陈东明回应道。

“第一,你是个有能力的人,这一点我承认,这年头能在山里打猎、在海里捞鱼,还能把这些东西卖出去换成粮食和钱,確实很了不起。”张守义说道。

陈东明没有说话,静静地等著他的下文。

“第二,我老张当了一辈子兵,打完小日本打老蒋,打完老蒋又去抗美援朝,子弹从耳朵边飞过的次数比你吃过的饭都多,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回来之后组织让我当这个大队长,我就当了,这么多年来,我既对上面负责,也对下面负责,从来没有让蛤蜊湾出过什么乱子。”张守义顿了顿,声音又放低了一些。

“但这几年日子確实过得很艰难,村里的人饿著肚子,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我却没有什么办法,上面的政策就摆在那里,我不能领头去违反政策,你明白吗?”张守义看著陈东明问道。

“我明白。”陈东明点了点头回答。

“你能够找到食物,確保你们全家不会遭受飢饿的困扰,甚至还能帮助周边的几户人家也获得温饱,这些都是值得肯定的事情,我老张实际上並非是一个不讲人情世故的人,”张守义用他那坚定的目光直直地注视著陈东明的双眼,接著说道:“但有一个原则性的界限,你是一定要坚守住的。”

陈东明回应道:“您讲。”

“千万不可以表现得过於突出,不能让公社的工作人员注意到咱们大队的情况。”张守义一字一顿地强调著:

“你在外面如何忙碌,我或许可以不去过问,然而村子里绝对不能闹出太大的动静,售卖物品是可以的,赚取钱財也是被允许的,但是一定不能让別人抓住任何可以指责的把柄,不能让村子外面的人知晓在咱们蛤蜊湾有人在从事投机倒把的活动,一旦公社的人查到这里来,这就不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了,而是关係到整个大队几百口人生活的大事。”

听完这些话,陈东明从坐著的位置上站了起来,端端正正地面朝著面前的老村长。

“张大爷,我向您坦诚地说,”他说话的声音並不响亮,却如同钉入木板的钉子一般沉稳,“我陈东明內心最真实的想法,就是希望我爹娘、弟弟和妹妹能够有足够的食物吃,有能御寒的衣服穿,在寒冷的冬天不会挨冻,当生病的时候能够有钱去抓药,我的心愿就这么简单。”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著自己的想法。

“张大爷,我跟您交个底。”他的声音不大,但稳当得像颗钉子,“我陈东明不贪心,也不想当什么大老板,我就是想让我爹我娘我弟我妹能吃上饭,穿上衣,冬天不挨冻,生了病有钱抓药,就这么个心思。”

张守义把陈东明的话从头到尾听完之后,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之中。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炭火偶尔发出“噼啪”一声的轻微响动,以及从远处传来的海潮隱隱约约的声音。

过了许久,老村长才缓缓地端起了面前的碗。

“来,咱们碰一下。”

两只粗糙的碗在夜晚的月光下碰撞在一起,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咚”响。

张守义扬起头,將碗里的酒一饮而尽,当他放下碗的时候,陈东明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眶有一些发红。

“好小子,”老村长用袖子擦拭了一下嘴角,声音显得有些沙哑,“今后在村子里,如果遇到什么事情,你就来找我,只要是不越过界限的事情,老头子我会为你承担。”

陈东明没有说太多客套的话语,只是弯下腰,向老村长表示感谢:“谢谢张大爷。”

张守义站起身,拎起那个已经空了大半的酒罈子,慢慢地朝著院门口走去。

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顿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灶台旁边那个用麻袋盖著的东西,嘴角微微动了动。

“那个小傢伙,不要让其他人看见了。”

陈东明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张守义没有再说第二句话,迈开脚步跨过院槛,身影渐渐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月光將他那有些佝僂的背影拉得又细又长,他走在村路上的步伐,能够让人感觉到那种在战场上磨礪出来的沉稳。

陈东明站在院门口目送著老村长走远,然后转身回到院子里开始收拾碗筷。

这时,赵月梅从里屋伸出了半个脑袋,神情紧张地向陈东明问道:“张村长都跟你说了些什么?情况要不要紧。”

陈东明回答道:“没什么事情,他过来喝了杯酒,我们聊了几句家常话。”

听到这样的回答,赵月梅鬆了一口气,又把头缩了回去。

陈东明把碗洗乾净之后,蹲在灶台旁边,小心翼翼地掀开盖著的麻袋看了一眼,只见小狼崽在旧棉絮里睡得正香,小小的肚皮一鼓一鼓的,嘴角还沾著一点苞米糊糊的渣子。

他把麻袋重新盖好,站起身走到院门边,倚靠著门框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夜色。

远处的海面在月光的照耀下泛著银白色的光芒,浪头一下又一下地拍打著海滩,发出闷闷的声响。

头顶的星星非常密集,一颗紧接著一颗,就好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下了一把碎银子。

陈东明內心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日子正在一天天变好。

这种变好並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巨大改变,而更像是春天里的泥土,在一天一天地解冻,一寸一寸地变得鬆软。

今天得到了老村长的认可,这就如同在蛤蜊湾扎下了稳固的根基,以后做事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偷偷摸摸的了,至少在这片土地上,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施展自己的能力。

陈东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咸腥的海风灌入肺里,带著一种潮湿而又清新的感觉。

他把院门关好,將门閂插紧,然后转身回到了屋里。

第二天一大早,陈东明还没有出门,李铁柱就火急火燎地跑进了院子。

“哥!不好了。”

当时陈东明正在劈柴,看到李铁柱那著急得快要跳起来的模样,便放下了手中的斧头,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李铁柱喘著粗气,脸涨得通红,著急地说:“隔壁望海村的人,开了三条破旧的木船,直接闯进咱们蛤蜊滩的浅水区抢夺蛤蜊了!大队的人都已经拿著铁锹赶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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