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东明站在堂屋的门口,他的裤腿还在不停地往下滴著泥水,不过赵月梅这次却顾不上骂他脏了。

只见她半跪在炕沿边,一只手护著那堆旧棉絮,另一只手朝著陈东明招呼著。

“你快点过来看一看,这是不是要出来了?我可一直没敢碰它们,”赵月梅急切地说道。

油灯的灯芯被剪得很短,所以光线並不刺眼,在炕角的位置用破被面围出了一圈小小的窝。

窝的底下垫著乾草和棉絮,十几枚鸡蛋挨在一起放著,其中有两枚鸡蛋已经裂开了细细的纹路,从裂缝里传出来一点嫩嫩的叫声。

陈小冬趴在炕沿上,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个铜铃一样。

“哥,鸡娃在里面好像会说话,”陈小冬兴奋地说。

红霞压低了声音:“不要吵,会惊到它的。”

陈东明走到水盆边,迅速地洗了手,然后又在衣襟上擦乾,这才坐到了炕沿边。

“不要著急,它会自己啄壳的,我们不能帮忙,如果帮忙太早了,里面的那层膜还没有收好,反而会害了它,”陈东明解释道。

赵月梅听了之后,连忙把手缩了回来。

“哎,我刚才差点就想伸手去抠一下了,”赵月梅有些后怕地说。

“娘,您就负责添火吧,炕不能凉著,也不能烧得太热了,”陈东明嘱咐道。

他把手背贴在棉絮的外头试了试温度。

“温度就跟小孩额头的温度一样温乎就好,如果烫手就坏了,太凉了也不行,”陈东明进一步解释。

陈大山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还拿著半截柴。

“採用这种土办法真的能把小鸡孵出来吗?”陈大山有些怀疑地问。

“能孵出来的。”

陈东明笑了笑。

“老母鸡会翻蛋,也会暖蛋,人虽然笨了一点,但只要多留意著点,也是能学会的。”

其实事实上,这窝种蛋得来並不容易。

前些日子,在送红霞去公社小学的时候,陈东明听到供销社后院有人在换种蛋,於是他就用一点海货干和票,托熟人换了二十几枚受过精的鸡蛋。

带回家之后,他没有声张,只是说想试试用土办法孵小鸡。

这些日子里,赵月梅夜里起来添火的时候,总会先把手伸进棉絮边试试温度。

如果热了,就把棉絮掀开一点;如果凉了,就往灶膛里添半根碎柴。

红霞每天放学回来,也会按照陈东明教的方法翻蛋,在蛋壳上用草灰点个小记號,翻过一遍之后就换个方向。

陈小冬是最嘴馋的,头两天总是问能不能煮两个种蛋尝尝,为此还被赵月梅拿著笤帚疙瘩追著在院子里跑了半个院子。

赵月梅当时还念叨著,说家里的人都还没有吃宽裕,怎么还惦记著养鸡。

可如今听到蛋壳里传出细细的叫声,她比谁都要紧张。

“东明,如果这些小鸡都活了,往后是不是就能下蛋了?”赵月梅期待地问。

“母鸡长大之后就能下蛋,公鸡能打鸣,也可以留著当种鸡,”陈东明回答道。

陈小冬一听,立刻吸溜了一下口水。

“那公鸡能不能燉著吃?”陈小冬馋巴巴地问。

赵月梅一听,抬手就要去拍他。

“鸡娃才刚露壳,你就惦记著燉著吃,你怎么就这么馋,”赵月梅有些生气地说。

陈东明故意板起了脸。

“这批鸡谁要是敢偷吃,往后三个月都別想分到鸡蛋,”陈东明严肃地说道。

陈小冬立刻把嘴闭上了,但又忍不住小声嘀咕著。

“那等它自己下了蛋,我能不能吃一个?”陈小冬小声问道。

赵月梅被他逗乐了。

“等真的下了蛋,头一个给你哥,第二个给你姐姐补身子,你就排队等著吧,”赵月梅笑著说。

小冬抱著脑袋躲到了陈大山的身后。

“我就是问问而已嘛,”小冬小声辩解著。

屋里的人都憋著笑,又怕笑声太大惊到小鸡,所以只能一个个肩膀直抖。

第一只小鸡啄壳足足用了半个时辰,蛋壳上的裂缝越来越大,小鸡的小嘴在里面顶一下,歇一会儿,然后再顶一下。

红霞急得手指都绞在了一起。

“大哥,它好像没劲儿了,这可怎么办?”红霞担忧地问。

“它这是在攒劲儿。”

陈东明拿了一根细草棍,把旁边挡著的碎草拨开。

“破壳就是它第一次靠自己的本事活下来,这一关必须得自己过,”陈东明说道。

红霞听了之后,赶紧把脸离得远一些,怕自己呼出的热气扑到蛋上,又悄悄地把散开的棉絮往旁边掖了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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