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再次安静下来,没有一点声音。

张守义抄起手中的铁棍,狠狠地敲在了那口破铜钟上。

当。

钟声响起,震得榆树上的叶子都抖了一下。

“当年我在死人堆里爬出来,靠的就是一句话:该拼命的时候就不要装瞎。”

他喘了一口气,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陈东明拿自家的钱和粮食替全村人担著这个风险,我张守义就拿我这身老骨头替他担著,谁要是还想磨洋工,先过来问问我这几道伤疤答不答应。”

王二混低下头,嘴唇动了动,再也不敢吭声了。

他旁边的一个后生还想小声嘀咕些什么,却被他娘隔著人群狠狠地瞪了一眼。

“你给我闭嘴吧,有白面馒头吃还堵不住你的嘴吗。”

那个后生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低下头朝著家里跑去。

陈大山第一个扛起了木桩。

“我们家先上堤坝。”

李铁柱把麻绳往肩膀上一搭。

“哥,我跟你一起去。”

李老根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转身朝著自家的小子大声吼道。

“还愣在那里干什么,赶紧去拿铁锹,难道等著白面馒头自己滚到你嘴里吗。”

这一嗓子就像是一把火丟进了乾柴堆里,瞬间点燃了大家的热情。

各家的汉子们终於行动起来了,有人回家去拿铁锹,有人拖出破旧的麻袋,有人把门板卸下来当作抬沙袋的板子。

妇女们也不再站在一旁看热闹,嘴里骂著自家男人腿慢,手里却飞快地收拾著粮食袋子和被褥。

村子东边的堤坝上很快就亮起了火把。

陈东明站在堤身的最高处,先是让人把旧的裂缝用湿泥拍严实,然后按照低洼的地方打木桩,用草袋子装土,在外面压上石头,靠近水边的那边用门板挡上一层,防止浪头一衝就把土给衝散了。

“木桩不要竖得太直,要往里倾斜一些,这样水衝过来的时候才能有劲儿顶住。”

“麻袋不要装得太满,装七分满就可以了,太满了就会太硬,塞不进裂缝里。”

“妇女和孩子们不要靠近堤坝边上,粮食要往祠堂那边搬,先搬口粮,再搬被褥。”

他的嗓子喊得都有些沙哑了,但是手里的铁锹却一直没有停过。

有些人一开始干活还偷奸耍滑,但是看到陈东明这个出钱的人都在泥水里拼命地刨土,脸上都觉得掛不住,也咬牙跟著卖力地干了起来。

会计抱著帐本跟在陈东明的身后,一边躲闪著雨点,一边把谁扛了几趟土、谁打了几根桩都一一记录下来。

“东明,这帐该怎么记啊。”

“按照大队防汛工来记,今天先不谈论工分的事情,等雨过去之后再算清楚。”

“要是真的没有下雨。”

陈东明把一袋湿土拍进裂缝里,说道:

“那钱就从我家出,保证谁干了活谁就不会白干。”

会计听完之后,抬头看了陈东明一眼,忽然把帐本抱得更紧了。

“好,我给你记明白,谁也別想多占便宜,谁也別想少拿酬劳。”

张守义在旁边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脸上的皱纹动了动。

村里很多年没有见过一个半大的小子敢把全村人的怨气和吃饭的问题都揽到自己肩上了,会计越想越觉得不敢糊弄,笔尖在纸上划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从大家开始忙碌起来一直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雨没有再下大,只是零星地掉落几滴,天气闷热得让人心里发堵。

王二混装了半夜的沙袋,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嘴里又忍不住开始犯欠。

“这要是白白忙活一场,我明天真得躺到炕上去起不来了。”

陈东明把一个白面馒头塞到了他的手里。

“吃吧,吃完了接著干,要是真的白忙活了,我给你赔钱。”

王二混捧著热乎乎的馒头,眼圈莫名其妙地红了一下,低下头狠狠地咬了一口。

“我的娘啊,真香啊。”

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但是笑声很快就被更沉重的闷雷声给压下去了。

在天彻底暗下来之前,一阵风忽然从山口钻了出来。

陈东明猛地抬起头。

西北方的天际尽头,一层黑色的云彩贴著山脊压了下来,厚得让人感觉很沉重,云彩的边缘还翻滚著灰白色的亮光。

刚才还在咬馒头的王二混手一抖,半块馒头掉进了泥里。

没有人笑他。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片黑云正在吞噬著天边最后一点惨澹的白光,朝著蛤蜊湾扑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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