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这里。”

他指的是主座的位置。

那个位置平日里只有老村长和族里年岁最大的人才能坐。

陈东明立刻摇了摇头:“张爷爷,这样做不合適。”

“没有什么不合適的。”

张守义的声音並不高,可是院子里却慢慢安静了下来。

老头子看著满院的村民,郑重地说道:

“这场大雨,是谁保住了堤坝,是谁保住了田地,大家心里都清楚,从今往后,大队里凡是关係到全村人吃饭活命的大事,都必须问问东明的意见。”

立刻就有人响应。

“是应该问问。”

“东明有本事,我佩服他。”

“我家老娘说了,以后东明让我往东,我就不会往西。”

王二混端著碗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东明,我嘴臭,我向你赔不是,以后堤坝上有活干,你喊一声,我第一个到,”

陈东明看著这些沾满泥巴的脸庞,胸口感到一阵发热。

他没有端著架子,也没有说什么漂亮话,只是端起一碗薑汤。

“大傢伙儿不要把我捧得太高,我也就是多琢磨了几步,蛤蜊湾想要过上好日子,光靠我一个人是不行的,必须依靠全村人肯付出力气。”

张守义听著连连点头:“听见了吧,这才是能够带领大家做事的人。”

陈东明被按在了主座上,碗里很快就堆起了肉片。

赵月梅站在人群后面,眼里既有心疼又有骄傲。

她那个原先瘦得衣服都像是掛在身上的儿子,如今坐在全村人的目光中,既没有慌张,也没有骄傲自满,只是低下头把一块肥肉夹给了陈小冬,又把一块瘦一些的夹给了红霞。

“慢慢吃,別烫著了。”陈东明对孩子们说。

赵月梅再也忍不住了,背过身去擦拭眼泪。

陈大山站在院门口,手里端著酒碗,却一直没有喝。

有个老汉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山,你养了个好儿子啊。”

“他比我强。”陈大山发自內心地说道。

说完这句话,他的眼眶也红了,赶紧低下头喝了一口酒,被辣得直咳嗽。

旁边的人都笑了起来,笑著笑著又安静了下来。

一个当爹的,当著全村人的面承认儿子比自己强,这並不丟人,反而让人心里感到温暖。

张守义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端起酒碗朝陈大山举了举。

“大山,你別光说他强,他也是你陈家根基正,换个心胸狭隘的爹,是养不出这么稳重的孩子的。”

“村长,我哪里懂这些啊,我就知道他要干正经事,我这个当爹的不能拖他的后腿。”陈大山用朴实的话语说道。

这话虽然朴素,院子里的人却都听得连连点头。

陈东明坐在主座上,低下头喝著汤,耳根烫得厉害。

庆功饭一直吃到晌午,陈东明终於支撑不住了。

李铁柱和陈大山一左一右搀扶著他回家。

院子里被雨水冲得乱七八糟,不过鸡箩筐吊在房樑上,小鸡全都活著,嘰嘰喳喳地挤在乾草里,大黄一看见他回来,尾巴摇得快要甩飞了,扑到他跟前又好像知道他没有力气,只用脑袋轻轻地蹭他的腿。

陈东明摸了摸大黄的头:“咱们家也守住了。”

赵月梅已经把土炕烧热了,乾衣裳放在了炕头,对陈东明说道。

“什么也別管了,赶紧睡觉。”

陈东明本来想说堤坝上还得留人看著水情,话还没出口,眼皮已经开始往下沉了。

他倒在热炕上,听到外面小鸡的叫声,听到娘压低声音让小冬不要吵闹,听到爹在院子里收拾湿柴的声音,心里忽然感到无比踏实。

这一世,他不光护住了自己的小家,也终於把大家扛在了肩上。

这一觉,他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再次醒来的时候,窗纸上已经透进了温暖的光线。

李铁柱端著一碗热汤麵进屋,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截沾满黄泥的细根,根上还带著几片破叶和小红果。

“哥,雨停了之后我去清理村后的排水沟,后山坡塌下来一大片泥土,泥层里裹著不少这玩意儿,我看著像是老人们说的老参。”

陈东明一下子坐了起来。

困意全都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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