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晌午时分,常水生来了。

他不是空手来的。

这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少年,背上绑著一个比他还要瘦弱的小丫头。

常水生背著妹妹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泥地上,发出的声音让院子里的人心里都一颤。

“陈东明,俺来了。”

陈东明从柴棚边快步走了出来。

他看到常水生背上的那个小丫头,脸色比昨天更加阴沉了一些。

那个孩子约莫有七八岁的样子,头髮枯黄,脸小得只有巴掌那么大,眼睛却很亮,正趴在哥哥的背上,不敢说话,手里还死死地攥著半截草绳。

赵月梅也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一看到这兄妹俩,心一下子就软得像一团热麵团。

“哎,这是怎么回事啊,快起来,地上凉。”

常水生却没有动。

“婶子,俺偷过你家的海货,俺应该跪在这里。”

赵月梅听了这话,愣住了。

陈小冬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圆圆的。

“你就是那个偷活水坑海货的人。”

大黄衝著常水生哼了一声,不过没有扑上去。

常水生把背上的妹妹往上託了托,额头直接贴到了地上。

“俺不是求你们给俺活路,俺是求你们救救俺妹妹,她昨晚吃了蟹肉,咳嗽得稍微轻了一些,可是今天早上又烧起来了,俺实在是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那个小丫头著急得想要从他的背上滑下来,带著哭腔说道:

“哥,俺不吃东西了,俺不拖累你。”

赵月梅听得眼圈都红了。

“说什么傻话,什么拖累不拖累的,红霞,快点把炕上那条旧褥子拿过来。”

陈红霞从屋里跑了出来,二话不说就去拿褥子。

陈东明走到常水生面前,弯下腰把他扶了起来。

“昨天我让你光明正大地来,可没让你跪著来。”

常水生咬著牙。

“俺必须跪,俺在望海村救人的时候,没有人承认,可是偷东西的时候,倒是谁都看见了,俺今天把命交给你,往后你让俺下海,俺就下海,让俺挡浪,俺就挡浪。”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陈东明看著他,继续说道:

“我要你把水性练得更好,把脑子用在正道上,別动不动就拿命来说事,你要是没了命,你的妹妹靠谁。”

常水生怔住了,嘴唇微微颤抖著。

赵月梅已经把小丫头从常水生背上接了过去。

“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头怯生生地回答:

“常小满。”

“真是个好名字,跟婶子进屋,婶子给你擦擦脸,”赵月梅温柔地说道。

常小满被抱进屋里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哥哥。

常水生想跟进去,但是又不敢。

陈东明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进屋吃饭吧。”

“俺身上太脏了,”常水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先去洗手洗脸,”陈东明说道。

赵月梅一边烧著热水,一边把昨晚发好的白面拿了出来。

陈家现在不缺这一顿饭,不过在这个年头,白面肉包子仍然是十分金贵的吃食,赵月梅却没有丝毫犹豫,剁了一些熊肉的边角料,又掺进白菜和一点猪油渣,包子上锅的时候,整个院子里都飘著热乎乎的肉香味。

常水生坐在灶房的门槛边,眼睛直直地盯著蒸锅。

他想把目光移开,可是肚子却咕嚕嚕叫得太响了。

陈小冬听见了,想笑,却又被红霞瞪了一眼。

红霞端了一碗温水递给他。

“先喝点水,別一会儿吃得太急。”

常水生接过碗,声音小小地说了声:“谢谢。”

包子出锅的时候,白色的热气一下子充满了整个灶房。

赵月梅夹了两个最大的包子给常小满,又夹了三个放到常水生的碗里。

“慢点吃,小心烫著。”

常水生却没能慢下来。

他咬第一口包子的时候,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肉香、白面香、白菜的甜味,还有一点油渣的焦香,全都混合在嘴里,他好像怕这顿饭下一瞬间就消失了一样,咽得又急又猛,还噎得直捶胸口。

陈东明把水碗推到他面前。

“没有人跟你抢。”

常水生端起水碗,喝了一大口,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俺在望海村的时候,救过三个人,可是上岸之后,人家却说俺先救错了人,船老大还打俺,说俺晦气,俺妹妹去討半碗粥,都被人拿著扫帚赶了出来。”

他低著头,声音闷闷地从碗里传出来。

“昨天俺偷你的东西,被你抓住了,俺还以为你要打断俺的腿,结果你不仅给了俺蟹子,还让俺今天来。”

赵月梅听得一直在抹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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