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清早,赵月梅用乾净的苇叶把一块野猪后臀尖包好,又从炕洞的活砖后面取出半瓶陈年的高粱酒。

她把这些东西递到陈东明手里时,还捨不得地看了两眼:

“东明,这肉肥瘦正好,这酒也是你爹藏了好几年的,真的都要拿去吗?”

陈大山坐在门槛上磨著斧头,闷声说道:“请大师傅就得有请大师傅的样子,空著手去,人家凭什么搭理我们。”

陈东明笑著接了过来:“娘,捨不得肉可套不住手艺人,等船下水了,我们捞回来的可就不只这一块肉了。”

李铁柱把红松料的一截样木扛到肩上,常水生跟在他后面背著竹篓。

大黄闻了闻那个肉包,馋得直舔嘴,赵月梅赶紧拍了拍它的脑袋:“一边去,这可不是给你吃的。”

隔壁村老鲁家在山脚下,院墙有些歪歪斜斜的,门口堆著旧船板和木刨花。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把生锈的斧子掛在屋檐下,就像一个不愿意说话、脾气古怪的老人。

陈东明刚敲了两下门,里面就传来一个粗嗓门:“不修船,不打柜,不做门,不管谁来都一样。”

李铁柱小声嘀咕:“这还没见到人,怎么就开始撵人了。”

陈东明没有生气,他把苇叶包放在门槛边:

“鲁大爷,晚辈陈东明,带了点山里的猪肉和老酒,不求您马上答应什么,先请您看一眼木料。”

门里安静了片刻,木閂被哗一声抽开,一个乾瘦的老头探出脸来。

他鬍子乱糟糟的,但眼睛却亮得嚇人,他先看了看肉,又看了看酒。

目光落到了李铁柱肩上的红松样木上,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样,伸手就抢了过去。

“这是从哪里来的?”

“是在山里的溪沟旁找到的,是被雷劈过的枯乾木料,树芯没有糟,而且风乾得很充分了,”陈东明回答。

老鲁用刨刀刮开木面,闻了闻松香,眼神立刻变了:“好东西啊,这年头还有人捨得用这种料来造船。”

陈东明顺势说道:“我们不是要修小舢板,是想造一艘七米左右的出海木船,要能进深水,能扛住急浪,还得有隔舱。”

老鲁抬眼看了看他,哼了一声:

“小子口气不小,七米长的船可不是靠嘴皮子就能搭出来的,龙骨、船肋、船艏、舱板,哪一样差一点点,到了海上一个浪就能让你知道厉害。”

“所以我们才来请您啊,”陈东明语气沉稳地说。

这句话说得很稳妥,老鲁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他把几个人让进院里,拿了根木棍在地上划了个平底沙船的样子:

“你们这片浅滩多,平底船稳当,上货也方便,就按这个来做,別整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常水生忍不住开口说道:“鲁大爷,平底船到了深水区晃得厉害,顶浪的时候也很费劲。”

老鲁眼睛一瞪,问:“你懂船?”

常水生缩了缩脖子:“我下过水,我知道什么样的船底能压得住浪。”

陈东明把怀里卷著的草纸摊开,纸是从供销社买来的粗纸。

上面用炭笔画著船艏截面、龙骨线、横向肋骨分布,还有隔舱的位置,线条虽然不花哨,但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讲究。

老鲁起初还是板著脸,但看著看著,手里的酒碗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碎瓷片溅到了鞋边,他却好像没听见一样,只是把脸凑得更近了:

“这船艏怎么画成这样?劈浪尖这么高,底下收得还这么圆,浪过来就能分出去,肋骨还加得这么密,你这是要跟外海硬碰硬啊。”

陈东明半真半假地说:“以前听过老师傅讲破浪船,也在旧报纸上看过几张外国船的图纸,自己琢磨著改了改,我们的木料和铁件都比较少,就只能靠骨架多受力了。”

老鲁抬头盯著他,问:“看旧报纸能看出这个?”

陈东明坦然地笑了笑:“光看当然不行,还得多想、多试验,飞鱼排就是拿海浪试出来的。”

老鲁沉默了,他的手指顺著图纸一寸一寸地摸著,摸到水密隔舱的地方点了点头:

“隔舱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好东西,就算撞坏一间,其他的还能浮得住,但是你这个活水舱是什么意思?”

“先留著位置,后面在舱底做进出水口,这样就能让好鱼好蟹活著运进城,死货是一个价,活货又是另一个价,”陈东明解释道。

李铁柱听得眼睛发直,他问:“哥,鱼还能坐在船上被养著运走啊。”

老鲁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鬍子都乱抖了:

“好,好,你这小子有野心,也有脑子,这船我接了,工钱不要,肉和酒留下,图纸也得让我抄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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