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破浪船
陈东明拱手说道:“您肯出山,图纸本来就该您拿著琢磨。”
老鲁把肉包拎进屋,出来的时候,腰上已经別上了墨斗和凿子:
“走,今天就去看整料,丑话说在前头,我干活的时候爱骂人,谁手笨谁就挨骂。”
李铁柱嘿嘿一笑:“骂我也行,只要船能造好。”
下午,陈家院子里热闹得就像办喜事一样,红松龙骨架在木墩上。
老鲁拉著墨线,陈大山扶著木头,李铁柱搬著木料,常水生蹲在旁边看著线位。
大黄则趴在阴凉处守著那包肉,谁靠近它就抬起头来警惕地看著。
赵月梅怕大家晒坏了,熬了一锅淡盐水,又把苞米饼子掰开放在笸箩里。
老鲁喝了一口水,眼角的余光还在盯著龙骨,嘴里嫌弃地说:
“这线谁也別碰,要是歪了半指头,下水后船头就爱抢浪,到时候你们哭都找不到调。”
陈大山连忙应道:“鲁师傅您放心,我扶著,谁碰我就喊谁。”
常水生趴在地上看著船头的弧线,小声问陈东明:“哥,这船头翘得这么高,会不会装的货变少啊。”
陈东明拿木片在地上比划著名说:
“少一点舱面,换来的是顶浪时的稳固,深水区最怕的就是船头扎进浪窝里,真要是翻一次船,再多的货也没命拉回来。”
常水生听懂了,用力点了点头:“那就该翘,我在水里看见过船头扎浪的情景,人一下子就慌了。”
老鲁先做烤板,把几块薄船板架在微火上慢慢燻烤,火不能太旺,旺了就会外焦里硬;火也不能太弱,弱了木性就不会变软。
他拿湿麻布一遍遍地擦著木板,木板被热气蒸透后,几个人合力把它压进弯模里,船板竟然顺著弯势慢慢服帖了下来。
陈小冬看得嘴巴张得大大的:“木头还会听话。”
老鲁得意地哼了一声:“木头比人讲理,你摸准了它的性子,它就听你的。”
接著是打卯,老鲁一把凿子飞快地落下,木屑一卷一捲地跳出来,榫头插进去严丝合缝,连一根铁钉都没用。
赵月梅端著水出来看了看,连连说:“这手艺真巧,跟缝衣裳似的。”
老鲁抹了把汗,喝了口水,嘴上虽然嫌弃,但眼里却藏不住高兴:
“妇道人家懂什么,这叫船命,缝衣裳开线顶多露出棉花,船要是开了缝,人就得餵鱼。”
陈东明听著这话,心里更加踏实了,老手艺人虽然爱骂人,但手上对大海是真的敬畏,他要的正是这样的人。
傍晚的时候,船体框架已经立出了威势,破浪船艏高高地翘著,横肋一排排地咬住龙骨,就像一条还没下水的海兽骨架。
村里人隔著院墙往里瞅,个个都嘖嘖称奇。
张守义背著手走了进来,看了半天,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老鲁,你的手艺没丟啊。”
老鲁瞪了他一眼:“少拍马屁,当年你叫我修供销社那条烂船,我到现在还记仇。”
张守义乾咳了一声:“今天我这不是来赔罪了嘛。”
眾人都笑了起来,院子里一时气氛轻鬆了不少。
笑过之后,老鲁蹲在船底摸了摸板缝,脸色又严肃起来:
“东明,木工活我能保证你十年不朽,但是这船要下海,还缺上好的桐油灰来捻缝防水,供销社那些次品不行,见了海水就会化,那可就白瞎了这么好的船了。”
陈大山皱起了眉头:“上回大队那两桶桐油用得差不多了。”
老鲁摇了摇头:“普通的桐油还不够,最好是沉过年头的老底子,再配上松香和石灰,这样才能咬得住缝。”
张守义用手轻轻抚摸著自己的胡茬,开口说道:
“这样的年景,要想弄到品质优良的桐油是很困难的,公社那边我可以去询问,但一来一回会耽误不少工时,並且所得到的东西还不一定是真正品质好的。”
老鲁將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然后说道:
“相比於用劣质的材料来敷衍了事,我寧愿多等待几天,毕竟船是在大海里依靠它来谋生的重要工具,可以这么说,差一口油,就如同差了一条人命。”
陈东明注视著那艘尚未完工的大船,脸上缓缓露出了笑容,他对老鲁说:
“鲁大爷您儘管放心,深山里有老一辈人留下来的桐油底子,明天我就进山,把它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