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心里,有我?!“

暖阁之內,寂静得能听见窗外风雪敲打窗欞的细碎声响,与炭盆里红炭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

萧灵儿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落,滚烫地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萧尘看著她。

看著她哭得通红的眼眶,看著她拼命咬住下唇却还是止不住颤抖的嘴角,看著她明明害怕到了极点、却依然倔强地直视著他的眼睛不肯退缩半分。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镇北军少帅,面对呼延豹的弯刀时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下。

可此刻,面对这个蹲在炭火边给他烤红薯的女孩,他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不是不確定。

恰恰相反。

是太確定了。

確定到觉得任何语言都太轻、太薄,承载不起心里这份沉甸甸的分量。

那份感情,从原主少年时代就生了根,在他与那个病弱少年的残魂彻底交融的那一刻,像一壶陈年的烈酒倾覆而下,浸透了他的每一寸骨血。

他早就分不清,哪一分是原主的执念,哪一分是他萧尘自己的心动。

或许,根本就不需要分。

因为它们早就是同一样东西了。

他没有说话。

但他也没有让她多等哪怕一个呼吸。

他鬆开攥著她手腕的手——

灵儿的睫毛猛地一颤。

然而下一瞬,她便看到萧尘抬起手,极其缓慢而郑重地探入自己那件玄色大氅的內衬,探入最贴近胸膛心口的暗袋。

那里,是萧尘认为存放东西最安全,也是最温暖的地方。

当他的手再次拿出时,掌心里静静躺著的是一个已经有些磨损、甚至边角还沾著一丝早已乾涸发黑血跡的——锦囊。

一个做工略显粗糙的平安锦囊。

锦囊的布料是普通的水蓝色,上面用深色的丝线,歪歪扭扭地绣著四个字。

——九弟平安。

针脚笨拙,甚至有一个“安“字还绣反了,又用新线笨拙地补了回来,显得有些滑稽。

这正是那日,他与呼延豹决战前夜,灵儿偷偷塞在他枕下的那个。

萧灵儿的呼吸,在看到锦囊的那一刻,彻底停滯了。

她呆呆地看著那个锦囊,看著上面自己再熟悉不过的、笨拙的针脚,看著那抹刺目的暗色血痕……

从雁门关外尸山血海的战场,到镇北王府九死一生的病榻;从帅帐內运筹帷幄的决断,到草原上孤身犯险的博弈……

这枚小小的、承载著少女最朴素心愿的锦囊,就这么一直、一直地贴在他的心口。

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此刻的他没有说一个字。

可这一个动作,已经回答了她所有的问题。

原来……他一直带著。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无数个生死瞬间,是她绣的这四个字,陪著他。

他没有说一个爱字,可这个被他用体温捂了无数个日夜的锦囊,却胜过了世间所有最滚烫的誓言。

滔天的委屈、酸涩、狂喜、还有难以言喻的后怕,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衝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呜……“

萧灵儿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萧尘怀里,像个受了天大委屈又终於找到家的孩子,嚎啕大哭起来。

她的小拳头一下一下地捶打著萧尘坚实的胸膛,却没用半分力气,更像是依赖的撒娇。

“你这个混蛋……大混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以为……我以为你心里没有我……“

哭声含混不清,带著浓浓的鼻音,却让萧尘那颗始终紧绷的心,彻底软化成了一滩春水。

他伸出双臂,將怀里哭得发抖的娇小身躯紧紧圈住,下巴轻轻抵著她柔软的发顶。

这一刻,什么北境之主,什么杀神阎王,都烟消云散。

他只是一个,终於抱住了自己失而復得的珍宝的男人。

为他,也为那个已经融入他灵魂、再也分不清彼此的少年。

“嗯,我是混蛋。“

他低沉的嗓音在灵儿耳边响起,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与温柔。

“以后,不会了。“

怀里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小声的抽噎。

许久,萧灵儿才从他怀里抬起一张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眼睛又红又肿,像只可怜巴巴的兔子。

她看著萧尘,吸了吸鼻子,用带著浓重鼻音的声音,无比认真地说道:

“萧尘,我愿意嫁给你。“

不是“八嫂愿意“,而是“我,萧灵儿,愿意“。

她仰著头,泪眼朦朧地看著他,一字一顿,用尽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又重复了一遍。

“不是因为祖母,不是因为萧家,只是因为……我想嫁给你。“

说完,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却依旧倔强地看著他,等著他的回应。

萧尘笑了。

那笑容,如同冰封千里的北境大地,於一夜之间,春暖花开,冰雪消融。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轻轻吻去了她眼角最后一滴泪珠。

咸的。

却带著一丝丝甜意。

恍惚间,他仿佛听到自己灵魂深处,那个早已消散的少年,发出了一声释然的、满足的轻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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