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通体由灰黑色巨石垒砌的雄城,犹如一头蛰伏在平原上的巨兽,出现在地平线上。

渊州城。冀州北部门户。

与雁门关那种纯粹为了战爭而建的军事堡垒不同,这里是由武转文的枢纽,更像一个巨大的、粗獷的贸易集散地。

城墙高大雄浑,灰黑巨石垒砌的墙体上刀痕箭孔依稀可辨,诉说著这座城曾经经歷过的战火。

但如今,墙头飘扬的已不是战旗,而是各色商號的锦旗徽记,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复杂的味道——北地皮货特有的膻腥气、铁器铺子传来的焦糊味、漆器作坊飘出的生漆气息,以及街边酒肆里劣质烈酒的辛辣,全都搅在一起,呛得人直皱鼻子。

街道宽阔却並不整洁,积雪被来往车马碾成了深深的泥辙。

两旁店铺鳞次櫛比,招牌幌子高低错落。

裹著厚重皮袍、面膛紫红的皮货商,正用含糊的官话与买家討价还价,一只硕大的貂皮被翻来覆去地检看;腰挎弯刀、眼神锐利的江湖鏢师倚在墙角,漫不经心地擦拭著兵刃,目光却时不时扫过路过的行人;更有成队的中原商帮驼队,在鞭梢呼喝下,驮著满载的丝绸瓷器缓缓穿城而过,驼铃叮噹作响,与吆喝声、马蹄声混成一片。

街道拐角处,几个穿著粗布短褐的力夫正蹲在墙根啃著硬饼,就著一碗浑浊的热汤。旁边茶棚里,几个衣著光鲜的掌柜模样的人围坐一桌,低声商议著什么,时不时警惕地四下张望。

渊州城的民风彪悍,却不是边关那种纯粹的杀伐之气,而是一种混杂了商贾的精明、江湖人的狠劲和底层百姓求生意志的粗糲生命力。每一个走在街上的人,眼神里都透著几分警惕,几分精明,还有几分刀口舔血积攒下来的匪气。

然而——

当这五百名戴著青铜恶鬼面具、浑身散发著浓烈血腥味的阎王殿黑甲骑兵踏入城门的那一刻,原本喧闹的街道瞬间死寂。

驼铃声戛然而止。討价还价的声音像被人一把掐断了喉咙。卖火炭的老汉推著车,僵在原地,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惧。蹲在墙根啃饼的力夫们手里的饼掉了都浑然不觉。

那些自詡刀口舔血的江湖客和桀驁不驯的鏢师们,只看了一眼那整齐划一的阵型和没有一丝感情波动的面具目光,便觉得脊背发凉,纷纷倒吸著冷气,下意识地退到街道两侧。茶棚里的掌柜们更是齐刷刷低下头,再不敢多看一眼。

整条主街,硬生生让出了一条宽阔的大道。

五百匹战马踏过泥泞街道,蹄声沉闷如鼓点,一步一步,踏在每一个人的心尖上。

队伍刚行至主街中段,前方忽然有数骑快速迎来。

为首之人身著渊州府衙的官服,身后跟著几个隨从,远远便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態度恭敬而热络:“下官奉渊州知州陈大人之命,特来迎接少帅大驾!陈大人已於州衙设下薄宴,並备好官驛,恭请少帅歇息驱寒。少帅一路辛苦,知州大人翘首以盼,务必请赏光一二。“

北煜寒策马上前,鬼面之下,声音冷硬如铁:“少帅奉旨进京,行程紧凑,不便叨扰知州陈大人。好意心领,我等自寻落脚之处便好。“

那吏员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但面上仍掛著笑,躬身退到一旁:“既……既是如此,下官不敢强求。少帅若有任何需用,儘管遣人来州衙吩咐,知州大人隨时恭候。“

北煜寒微微頷首,不再多言,示意队伍继续前行。

那吏员望著黑色铁流般的队伍从面前浩荡而过,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地褪了个乾净。身后隨从凑上来,小声道:“大人,这镇北军的少帅架子可真大……“

“闭嘴。“吏员低喝了一声,但这次语气里没有惧意,反倒多了几分阴沉。

他拨转马头,压低声音道,“看他还能囂张到几时。陈大人说了,咱们这趟就是走个过场,面子上的礼数到了就行,別让姓萧的抓到任何口实。“

他回头瞥了一眼渐行渐远的黑色队伍,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再说了,等他进了天启城——“

“那可就不是他萧家能撒野的地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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