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渊从胸腔里闷出两声冷笑。

“拿活人的命,去填死人的坑。企图用世俗的武力,去抓捕无形无相的鬼神。”

他停下敲击的手指,声音在大殿里带起一阵阴寒的回音。

“这就叫滑天下之大稽。”

水镜里的画面还在继续。

锦衣卫从道观抓完人,又气势汹汹地冲向了下一条街的和尚庙。

整个金陵城被这帮丘八搅得鸡犬不寧。老百姓关紧门窗,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陛下,要不要属下再去阳间走一趟?”

黑无常往前踏出一步,铁链在骨砖上磕出几点火星。

“只要您点个头。属下今晚就把这蒋瓛的脑袋也拧下来,掛在午门城楼上。看他们还敢不敢满大街抓鬼。”

白无常也凑了过来,两眼放绿光。

“对对对!那老道士看著怪可怜的。咱们去帮阳间清理清理这帮穿飞鱼服的垃圾。”

“不用急。”

沈长渊微微摆了摆手,拦住了这两个杀心大起的拘魂使。

“让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抓的无辜之人越多越好。”

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目光深邃如渊。

“民怨这东西,就像个火药桶。朱重八现在就是坐在火药桶上抽旱菸。”

“等这金陵城里的怨气积攒到临界点,大明的国运金龙连个泥鰍都不如。”

“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这紫禁城的反噬就能要了他们半条命。”

看凡人像无头苍蝇一样瞎折腾,一开始觉得解气。

可看久了,也就剩下无趣了。

“行了,把这闹剧撤了吧。”

沈长渊懒懒地挥了挥袖子。

半空中的水镜立刻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锦衣卫抓人的画面瞬间消散。

他坐直身子,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张脸。

一张灰扑扑的、没有焦距的脸。

昨天午门法场上。

全城的百姓都在冲他扔烂菜叶,往他身上吐唾沫。

满朝文武恨不得生啖其肉。

唯独那个瞎了眼的丫头。

她跌跌撞撞地挤开人群,无视了刽子手手里那把明晃晃的鬼头刀。

把半碗混著泥沙的凉水,哆哆嗦嗦地递到了他的嘴边。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是阳间的话。”

沈长渊低声呢喃,眼底的冷意稍微褪去了一分。

“我这幽冥地府,也讲究个因果循环。”

他左手在虚空中隨意一拨。

刚刚消散的水镜再次凝结。

这一次,画面越过了金陵城高高的城墙,越过了繁华的秦淮河。

直接落在了城外十里坡的一处荒山破庙里。

破庙的顶漏了个大窟窿,昨夜的飞雪全灌了进来。

冷风打著旋儿地往里吹。

画面中央。

一个穿著单薄粗布麻衣的盲女,正紧紧抱著双臂,蜷缩在缺了半个脑袋的泥塑神台底下。

她冻得嘴唇发紫,浑身止不住地打著摆子。

而在破庙门口。

三个穿著破棉袄、搓著手的地痞流氓,正一脸淫笑地往里走。

“哟,楚丫头。大雪天的躲这儿挨冻呢?”

领头的黄毛地痞搓著手背上的泥垢,眼神肆无忌惮地在那具单薄的身子上打转。

“哥几个昨晚贏了点小钱。正愁没地儿快活呢,你就送上门来了。”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子吸了溜鼻涕,喉咙里发出猥琐的笑声。

楚挽星听见动静,像只受惊的小鹿般猛地往后缩。

后背死死贴著冰冷的泥墙,退无可退。

“你……你们別过来!”

她胡乱地在地上摸索,抓起半截断掉的烂木棍,横在胸前。

那根木棍跟著她颤抖的双手,晃得厉害。

“哎哟,还挺烈。老子就喜欢你这种看不见又爱挣扎的。”

黄毛地痞一脚踢开挡路的碎瓦片,猛地扑了上去,一把抓住了那根烂木棍。

森罗殿內。

沈长渊看著水镜里的这一幕,瞳孔骤然收缩。

刚才那股子慵懒散漫的劲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股骇人的实质性杀气,以白骨王座为中心,轰然爆发。

殿柱上缠绕的怨灵被这股杀气震得当场魂飞魄散。

“找死。”

沈长渊吐出两个字,声音冷得能把灵魂冻成冰渣。

他猛地站起身,一步跨入水镜的涟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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