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布满了死灰色的绝望。

左脸的纱布已经彻底被血浸透,看著有些狰狞。

“老伴儿呢……”

老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透著一股浓浓的疲惫。

“回皇爷,娘娘在偏殿歇著呢。太医说……说娘娘五臟俱损,怕是……怕是也撑不了几天了。”

王景宏一边说,一边抹眼泪。

老朱听到这话,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慢慢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著眼角悄无声息地滑落。

“老九啊老九……你可真够狠的。”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幽灵说话。

“你是要让咱亲眼看著,身边的人一个个全死绝啊……”

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风雪拍打窗户的声音。

突然。

朱元璋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原本死灰的眼睛里,突然爆出一团异样的光芒。

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走投无路的疯狂。

“扶咱起来。”

老朱一把推开王景宏手里的参汤,撑著床板想要坐起来。

“皇爷,您身子虚,不能动啊!”

王景宏嚇了一跳,赶紧去拦。

“滚开!”

朱元璋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脚把王景宏踹开。

他翻身下床,连鞋都没穿,光著脚踩在冰冷的金砖上。

“父皇,您这是要干什么?”

朱棣赶紧上前献殷勤,假模假式地想去扶他。

老朱一把甩开朱棣的手,死死盯著殿门外那漫天的血雪。

他咬著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让所有人都毛骨悚然的话。

“备马!”

“咱要去镇魂司!”

“咱要亲自见见那个孽子!”

“皇上不可啊!”

几个太医和老太监嚇得魂飞魄散,齐刷刷地扑过去抱住老朱的腿。

“那镇魂司是阎王殿啊!您龙体金贵,去了可是要折寿的啊!”

“滚!”

朱元璋像头暴怒的狮子,一脚一个把他们全踹开。

“折寿?咱现在连儿子都没了,还怕个屁的折寿!”

他光著脚,披头散髮地往外走。

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

“咱是大明的天子!就算是死,咱也要当面问问他。”

“他到底要咱怎么做,才肯放过咱的大明!”

……

雪,越下越大。

暗红色的血雪落在朱元璋的身上,很快就把他染成了一个血人。

他没有坐轿,也没有骑马。

就这么光著脚,踩著及膝的积雪,一步步朝著城东的镇魂司走去。

身后,只跟著战战兢兢的王景宏和几个侍卫。

朱棣站在宫门里,看著老朱那落寞又决绝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去吧,去给你的好儿子磕头吧。”

朱棣拢了拢袖子,眼神阴鷙。

“等你磕完了头,这大明的烂摊子,就该我来接手了。”

长街上,惨绿色的灯笼忽明忽暗。

一队队阴兵在街头巷尾巡逻,看到这位大明皇帝走过来,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对於这些阴兵来说,凡间的皇帝算个什么东西?

在阴天子面前,他连个屁都不是。

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

朱元璋的双脚早就冻得没了知觉,脸上结满了冰碴子。

他终於停在了一扇高大的黑漆大门前。

镇魂司。

这三个血红色的大字,在风雪中透著股让人绝望的死气。

朱元璋仰起头,看著那紧闭的大门。

他深吸了一口气,原本佝僂的腰背,突然努力地挺直了。

“老九!”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衝著大门嘶吼。

声音在长街上迴荡,带著开国皇帝最后的一丝倔强。

“咱来了!你给咱把门打开!”

老朱双眼通红,指著大门破口大骂。

“你把標儿的魂还给咱!这大明的江山,你想要,咱给你!”

“你想要咱的命,咱也给你!只要你放过你大哥!”

风卷著雪花,拍在老朱的脸上。

大门依旧紧闭,连一丝门缝都没有开。

“老九!你聋了吗!出来见咱!”

朱元璋疯了一样扑上去,双手死命拍打著那扇黑漆大门。

“砰砰砰!”

拍得双手鲜血淋漓,在黑漆门上留下一道道刺眼的血印。

就在老朱快要绝望的时候。

“嘎吱——”

那扇厚重的黑门,终於发出了一声牙酸的摩擦声。

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股比寒冬还要刺骨百倍的阴风,从门缝里狂涌而出。

朱元璋猛地停下拍门的动作,死死盯著门后的黑暗。

一个穿著红衣、美得惊心动魄的女人,踩著高高的门槛,缓缓走了出来。

她手里端著一个粗瓷大碗,碗里冒著惨白色的寒气。

正是孟婆,沈红衣。

沈红衣居高临下地看著满身是血的朱元璋,眼底没有半点波澜。

“你就是朱重八?”

她晃了晃手里的粗瓷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弄。

“我们陛下说了。”

“想见他可以。”

“先把这碗汤喝了。喝完了,你就能去地下,见你那宝贝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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