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醒年,双脚如灌沉铅,死死钉在巷口,迟迟迈不开半步。

素来沉稳淡定、遇事不惊的少年,此刻竟生出满腔近乡情怯的怯懦。

他缓缓挪入巷子,频频回头望向巷口的陆离,就像在看自家家长。

他眼底藏著忐忑、不安、愧疚与期许,百般情绪交织,不復往日从容。

陆离並未催促,只静静负手而立,背对著小院,留给他全然私密的空间与余地。

良久,张醒年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放轻沉重的脚步,缓缓走向远处那道虚掩的院门。

他没有直接推门,而是隔著稀疏的院墙缝隙,悄然向內凝望。

小院之中陈设简陋朴素,一张粗糙木桌置於庭院中央,桌上摆著几碟寻常阴食、一壶粗茶,烟火气十足。

满头霜白、两鬢斑白的父亲端坐主位,虽比生前苍老憔悴许多,却神色温润、精神安稳。

温柔慈和的母亲坐在身侧。

正细心为父亲添菜布食。

长大成人的兄长身姿挺拔,姐姐温婉可人。

一家四口围坐桌前,閒谈笑语、和睦温馨。

看著这阔別已久、朝思暮想的团圆一幕。

张醒年紧绷多年的心弦骤然鬆动,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扬起。

可滚烫的泪水却无声滑落,顺著脸颊不断坠下。

他静静立在墙外,贪恋地看著这份安稳团圆,不敢上前,不敢惊扰。

他是天生命格克亲的灾星,是害得家破人亡、至亲离散的罪人,他凭什么闯入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寧圆满?

他们会原谅他吗?

就在他心绪翻涌、进退两难之际。

院內忽有女声响起:

“再过几日,再去引渡塔问问消息吧。”

“醒年那孩子自小体弱,如今只他一人孤单在阳间无依无靠、无人照拂,太苦了。”

“活著的时候,咱们没能相守团圆,等他死后入了冥府,我们一家人总要寻到他,好好团聚。”

父亲开口道:

“明日我便去。以往一旬一问太久,往后三五日,我便去引渡塔守一回。”

兄长跟著点头:

“我也可与父亲同去,阿姐陪母亲在家,若是小弟寻来,莫要错过了。”

姐姐也頷首应是。

院外的张醒年心神震动。

原来他们从未怪他命格诡异、从未怨他带来灾厄,也从未遗忘和放弃他。

反而一家人岁岁年年,日日牵掛、年年等候,只等他在阴界团圆。

一剎那间,张醒年数载的流离孤苦,数载的自我苛责,尽数崩塌。

原来,他背负多年的罪孽枷锁,从来只是他一人的执念。

至亲之人,自始至终,皆满心惦念,唯愿他平安。

汹涌的情绪瞬间衝破所有隱忍。

“哐——!”

张醒年猛地抬手,一把推开虚掩的木门。

木门撞在院墙之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打破了小院的安然静謐。

院內声音骤然骤停,一家四口齐齐抬首,惊愕望向门口狼狈跌立的少年。

母亲怔怔望著门口那道瘦削熟悉的身影,瞳孔骤缩,呼吸凝滯。

双手死死捂住嘴唇,滚烫的泪水瞬间崩落:“醒……醒年?是你吗?”

“我的醒年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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