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少年天子
赵禎。
他十三岁。
他当了皇帝。
按理说,这应该是人生巔峰。十三岁,放在今天,刚上初一,正为期中考试发愁。
而赵禎已经穿上了龙袍,坐在了全天下最豪华的一把椅子上——大庆殿的御座。
但问题是,这把椅子太高,他的脚够不著地。龙袍的袖子太长,他得把手缩在里面,才能扶住两边的龙头扶手。
更关键的是,底下黑压压跪著的那些紫袍大员,没一个看他的。
他们在看御座右边。
那里垂著一道珠帘。
帘子后面坐著一个女人——他的大娘娘,刘娥。
……
刘娥不是他亲妈。
但此时,明面上只有几个人知道这件事:刘娥、已经驾崩的宋真宗、正在永定陵守陵的李婉仪、以及那个称病不临朝的八王爷。
其实这早已经是朝堂宗室圈內公开的“秘密”。
对十三岁的赵禎来说,刘娥就是天。是天上的太阳,也是天上的雷。
司马光后来写回忆录,说刘娥对仁宗“动以礼法禁约之,未尝假以顏色”。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一天到晚拿规矩捆著他,从来没给过一个笑脸。
这很好理解。刘娥自己就是底层爬上来的,她太清楚这皇宫里有多少双眼睛在盯著。
她必须把赵禎打造成一个完美的皇帝,至少看上去要完美。
走路不能歪,说话不能飘,吃饭不能挑,连表情都不能有太多变化。
说白了,她要把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训练成一台標准的皇帝机器。
但孩子毕竟是孩子。
赵禎小时候有风痰之症,身体不太好。刘娥觉得虾蟹海鲜性寒,吃了要坏事,於是下令:宫里不许给皇帝吃海鲜。
这一下,赵禎崩溃了。
十三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不让吃海鲜?那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於是他去找小娘娘。
小娘娘姓杨,是刘娥的闺蜜,也是真宗的妃子。刘娥忙的时候,就把赵禎交给她带。
赵禎管刘娥叫“大娘娘”,管杨氏叫“小娘娘”。大娘娘是班主任,小娘娘是生活委员。
大娘娘严厉,小娘娘温柔。大娘娘不让吃,小娘娘偷偷给。
据说有一天,赵禎实在馋得不行,跑到小娘娘那里哭诉。杨淑妃心疼啊,偷偷让人煮了一锅虾蟹,看著赵禎狼吞虎咽,一边看一边嘆气:“太后何苦虐吾儿如此。”
这话后来传到了刘娥耳朵里。
刘娥什么反应?史书上没写。但我想,她大概只是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因为在她看来,这是必要的管教。慈母多败儿,尤其是在皇宫这种地方。你今天让他吃虾,明天他就能翻天。
但赵禎不这么想。
在那个孩子的眼里,大娘娘就是那道珠帘——威严,冰冷,挡在他面前,让他看不清外面的世界。小娘娘则是珠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丝光,温暖,但微弱。
而且这道光,隨时可能被帘子挡住。
……
除了吃,还有学习。
真宗在世时,就给七岁的赵禎配了豪华教师团:晏殊、孙奭、冯元。
晏殊,后来写“无可奈何花落去”的那位,当时是个青年才俊,教书一流。
孙奭是个老学究,专治《诗经》《春秋》,开口闭口就是礼义廉耻。
冯元精通儒学经典,属於行走的图书馆。
这三个人,隨便拎一个出来,都是文坛泰斗。
他们教给赵禎的,是四书五经,是治国之道,是做一个仁君的基本素养。
但赵禎真正学到的“政治课”,却是每天坐在珠帘后面,看刘娥怎么处理朝政。
他看著刘娥怎么把丁谓从宰相的位置上拉下来,一路贬到崖州——就是今天的海南三亚。
丁谓当年多威风啊,真宗朝的红人,结果刘娥说贬就贬,连贬三次,最后死在了海南岛。
他看著刘娥怎么对付那些催她还政的大臣。
有人上书,她就装没看见。
有人跪在门口哭,她就让人把他扶出去。
范仲淹,就是那个后来大名鼎鼎的范文正,上书说皇帝长大了,该亲政了。
刘娥看了奏章,往旁边一扔,没理。范仲淹又上,刘娥还是没理。最后范仲淹被贬出京,去了地方。
赵禎就坐在帘子左边,看著这一切。
他看著大臣们向帘子后面躬身奏事,看著刘娥在帘子后面淡淡地说“准”或者“再议”。他偶尔被问到意见,就低著头说:“依大娘娘所言。”
这句话,他说了十一年。
……
但如果说朝政上的压抑还可以忍受,那么婚姻上的包办,则真正刺痛了一个少年天子的自尊心。
天圣二年,公元1024年。赵禎十五岁。
刘太后要给他选皇后。
皇帝选老婆,按理说应该是皇帝自己的事。但赵禎很快发现,在这件事上,他连发言的资格都没有。
候选人有三个。
第一个,四川富商王蒙正的女儿王氏。史书上记载,此女“姿容冠世”,漂亮得不像话。赵禎一眼就看中了。
十五岁的少年,喜欢漂亮姑娘,这有什么错?
但刘太后看了一眼画像,说了四个字:“妖艷太甚,恐不利少主。”
这理由冠冕堂皇。但接下来的操作,让赵禎目瞪口呆——刘太后把王氏许配给了刘从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