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庆历年间
谁?吕夷简。
吕夷简此时已经六七十岁了,老谋深算,在朝堂上根深叶茂。他对赵禎说:“陛下,改革是好事,但步子不能太大。官员考核?可以。限制恩荫?也行。但您得慢慢来,一下动太多,人心不稳。“
这话听起来有道理,但赵禎知道,吕夷简真正担心的不是“人心不稳“,是“利益受损“。
他自己就是靠恩荫制度爬上来的,他的儿子、侄子、门生,哪个不是这条船上的?范仲淹要砍恩荫,就是砍他吕家的根。
赵禎没听吕夷简的。他年轻,有衝劲,想一口气把问题解决。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吕夷简在朝堂上经营了三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各部。
范仲淹的改革团队,加起来不到十个人。
十个对三百,怎么打?他们又不是喝多了的俄罗斯球迷。(哈哈哈不知道有几位看官知道这么个梗)
……
新政推行了不到一年,问题出来了。
首先是“择官长“。范仲淹派了一批人去地方考察官员,按考核结果任免。
这本来是好意,但执行起来变了味——被撤职的官员,大多是吕夷简一派的;被提拔的,大多是改革派自己人。朝堂上议论纷纷,说范仲淹“结党营私“。
然后是“明黜陟“。考核標准一严,很多老官员不干了。他们上书、串联、托关係,甚至跑到皇宫门口哭诉。
赵禎每天收到的奏章,一多半是骂范仲淹的。
最致命的是“按察使事件“。范仲淹派按察使去各路巡视,这些按察使年轻气盛,到了地方横挑鼻子竖挑眼,把很多老官员批得一无是处。
有个按察使甚至把一份官员名单直接递到赵禎面前,上面写著:“这些人都不称职,建议全部撤换。“
赵禎看著那份名单,头大了。
全撤?那朝堂就空了。
……
庆历四年,公元1044年。
西夏那边传来了消息:李元昊愿意和谈。条件是宋朝承认他的帝號,每年给他岁幣二十五万。
赵禎鬆了口气。
打仗打不贏,和谈至少能喘口气。他派使者去谈,最后签了“庆历和议“——西夏向宋称臣,宋给西夏岁幣。名义上西夏是臣,实际上各过各的。
西北的仗不打了,改革的紧迫性就降了一半。
然后,宫里出事了。
有人告发:改革派的人结党。证据是石介写的一篇文章,里面把改革派比作“君子“,把反对派比作“小人“,还画了一幅《百官图》,把朝堂上的势力分布標得清清楚楚。
赵禎看到那幅图,脸有点绿了。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刘娥垂帘十一年,他深知权力被分割的痛苦。
现在他刚亲政,手下这帮人就开始拉帮结派?那他和当年的真宗有什么区別?
更糟的是,有人告发范仲淹“私结藩镇“——说他跟西北的將领走得太近,有谋反嫌疑。
这当然是诬陷。但赵禎不得不查。
他派了人去西北调查,结论是查无实据。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
庆历五年正月,一场大雪覆盖了汴梁城。
赵禎坐在延和殿里,看著窗外纷飞的雪花,做了一个决定。
他罢免了范仲淹的参知政事职务,让他去陕西当地方官。富弼贬去河北,韩琦贬去扬州。欧阳修等人也陆续外放。
庆历新政,正式宣告失败。
从启动到终结,不到一年半。
……
赵禎后来有没有后悔过?
史书上没有明確记载。但我们知道,他晚年曾经对身边的人说过一句话:“朕用范仲淹,欲成其事,而仲淹见疑,朕亦不得已。“
翻译一下:我想用范仲淹办成事,但他被人怀疑,我也没办法。
这句话里,有无奈,有遗憾,也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二十五岁那年,满怀激情地想要改变这个国家。
他找到了世界上最优秀的人,给了他们最大的信任,然后——然后他发现,寥寥几个人,推不动整艘船。
船太重了。船上的人太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利益。你想动一块木板,整艘船都在晃。
赵禎学会了妥协。这是他亲政后的第一课,也是最重要的一课。
他后来当了四十二年皇帝,再也没有发动过如此激进的改革。他变得温和,变得谨慎,变得“仁“。
有人说这是他的优点,也有人说这是他的缺点。
但无论如何,庆历新政在他心里留下了一道疤。
那道疤,让他记住了范仲淹这个名字。不是作为改革失败者,而是作为那个曾经敢跟他一起做梦的人。
很多年后,范仲淹在邓州写下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赵禎读到这篇文章的时候,已经是个老人了。他看著那些字,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庆历三年的延和殿,想起了那个赐座给笔札的下午,想起了一个中年官员在他面前慷慨陈词的样子。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都还相信,这个世界是可以被改变的。
关於范仲淹这个人,我们后面还会详细讲。这里只需要记住:他是一个从底层爬上来、吃过苦、骨头极硬的人。他后面还会回来,以一种更成熟、更坚韧的姿態。
但现在,赵禎的麻烦还没完。
西夏那边暂时消停了,但西北的狼烟,从来没有真正熄灭过。
那个叫李元昊的党项人,虽然签了和约,但他的眼睛,始终盯著大宋的河山。
下一章,我们来看看这场让赵禎寢食难安的宋夏战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