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心如枯木
他的身周,刀盾兵排成森严的阵列,甲冑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著冷硬的光芒。
他的脚下,是富丽堂皇到令拓跋燾嫉妒的大龙舟,刘义隆特意赐名臥龙舟,以期得到贤臣良將,如同诸葛臥龙一般北伐中原——
船头呈龙首高昂状装饰,船体高五十尺,长二百尺,上层有正殿、內殿、甚至东西朝堂,中间两层更有百余个房间。
也就是刘义隆提倡简朴,以漆木为主装饰船內房间,不然已经属於奢靡到了奇观误国的地步。换了杨广的龙舟,非得用金玉装饰住房……
对於瓜步山头的鲜卑铁骑来说,现在的刘宋水师,还是太超模了!
此刻,刘义隆站在这座浮动的宫殿之巔,望著长江北岸瓜步山上连绵的北魏营帐和如林的鲜卑旌旗,却觉得自己像站在悬崖边上。
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仿佛喉咙里塞著一团浸了冰水的棉絮。
“悲夫。我此心,有如这中箭的枯木。”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舷墙外隱约能瞧见的一株斜生在江岸礁石缝中的老树。
那是一棵不知年岁的古柳,树身半朽,一道深深的裂痕从树冠一直劈到树根——大约是某次雷击留下的旧伤。
而此刻,一支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流矢正钉在裂痕的正中央,箭杆已经没入朽木三分之二,箭尾的羽毛在江风中微微颤动。
枯木,中箭。这就是他刘义隆此时此刻的心。
“此皆我识人不明,方略不当,用人无量。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他说的不是场面话。他是真的在后悔。到彦之,他亲自挑选的北伐主帅,率领精锐水师沿黄河西上,一度收復洛阳、虎牢、滑台、碻磝四镇,河南父老簞食壶浆以迎王师,形势一片大好。然而初冬时节黄河冰封,北魏铁骑踏冰渡河,到彦之竟然在没有组织有效抵抗的情况下就从滑台一路南逃,弃甲曳兵,焚舟弃輜,把洛阳、虎牢、滑台、碻磝四镇全部丟还给北魏。
当然,到彦之也有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北魏骑兵成功突袭宋军粮道,焚毁了粮草——
“没有后方的粮草,我们吃什么?”
“是啊,吃什么?”
河南宋军兵將,无不日夜忧思,议论纷纷。
自然,数百里溃逃,也就不足为奇,几无回头再战之胆气。
消息传到建康那天,刘义隆在太极殿上坐了整整一夜,面前的庆功茶从滚烫放到冰凉,他一口也没有喝。
但这能全怪到彦之吗?是他自己坚持要打这一仗,而且他对前线各路兵马进行了太多的微操,还处处堤防著先帝刘裕留下的顾命大臣和各路诸侯。
尤其是刘义隆时不时搞点阴谋诡计,目的是想架空那位世镇关中的秦国公檀道济,和他的马仔宇文陵……
登基七年来,他励精图治,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元嘉之治的美誉刚刚在乌衣巷口流传开来。但文治的背后是武功的暗流——他太想证明自己了。
他背负著刘裕之子的光环,朝野上下人人都拿他和先帝比较。
刘裕气吞万里如虎,而他刘义隆呢?
七年来除了在朝堂上和大臣们辩论土断的细节、夺回顾命大臣的权柄,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章之外,还没打过一场像样的仗。
所以当北魏和柔然开战的消息传来,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下詔北伐。
他要证明给天下人看,给青史上的每一个字看:刘裕的儿子,也是能打仗的。
他莽了上去。
然后他输了。